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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生淮北

橘 生 淮 北

作者/ 曾  丹

 

春采茂葉,夏采紅花,秋后采根,冬拾枯花。端午時節,群山在艷陽普照下透著靈氣,漫山的蒼翠之色下隱埋著無數寶藏。兩個尋寶人正手持鐮刀,身負背簍,在一片片勃發著生機的草木間尋覓自然生長的中草良藥。

謝家父子是山里的常客,父親謝傳肉骨如柴卻體力過人,他一輩子在山間穿行,縱是四十八歲,精神頭也不輸年輕小伙。至少大兒子謝暉二十歲了,每次進山采藥,都跟不上老爹的步伐。他總是遠遠地跟在后面,撿上父親挖好的草藥,然后又匆匆奔赴下一處“撿藥點”。

不怪大兒子平日缺少鍛煉,四肢簡單,他的勁兒全用在了發達的頭腦上。謝家幾代人本本分分采藥,童叟無欺賣藥,最終供出了一個中醫學院的大學生,謝暉沒能成為父親的接班人,倒也在另一條路上光耀了門楣。謝暉考上了渝州市的中醫學院,成了來澤村第一個大學生。

1990年,謝暉即將畢業,要被分配去桐城縣的衛生院供職。他離家之前,主動請愿,要陪父親再進一次山,采一次藥。

父子二人這一次連翻兩座山,去了桐城縣的最南邊。此次山中尋藥,父親謝傳總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預感,說不上好與壞,總歸會有點特別的“收獲”。

水溝邊,潮濕地帶長出一片葉圓花黃的植物,附近的人形象地稱之為路邊黃、遍地黃,也即是有著二百余年應用歷史的金錢草。謝傳略示眼色,謝暉就開始彎腰摘金錢草。

當年周總理派中醫岳美中先生給印尼總統看病,總統原本要做摘除腎的手術,最后岳醫生以金錢草入藥,幫總統把腎結石全部排出。這解毒消腫,清熱化濕的金錢草,放在母親的粥里,“色香味補”俱全。而這種小兒科的草藥,自然用不著謝傳出手。

草藥采大留小,側子種回。摘草不除根,野地的中藥才能生生不息,綿綿不絕。

謝暉背上藥筐繼續上路,還沒追上前面的父親,就看見一條根系50厘米長、枝蔓4米長的穿山龍橫躺在面前。

“走得也太慢了!”前方的父親遠遠地丟過來一句嘲笑。

謝暉剃凈過山龍的藤蔓,留住根系,再把根放進背簍,就繼續前行了。一路上,謝暉撿了父親丟在路邊的五味子、姑娘果、何首烏……還有無數句“太慢了”。

謝暉終于追上了父親,因為父親停住了。眼前這座闊氣別院,一看就知是隱居在此的大戶人家。但就算是端午節,也不至于百十來號人相聚于此,整個別院籠罩在低沉和苦悶之下,毫無過節的氛圍。

父子倆站在高處,打眼就能看到院子里的場景:一個年近百歲的老爺子一動不動地躺在板床上,旁邊已擺好了棺材。院子、大堂、廚房里都是人,門口也守著十幾號人,也許是屋里坐不下,也許是被安排到外面迎人的。

老爺子全身不能動彈,但還微皺著眉頭,并未完全咽氣。旁邊一個年輕小伙正給他喂水,但送進嘴的水全從嘴角流了出來。老爺子怕是快要油盡燈枯了。

謝傳上前一打聽,才知道病重的是城里是有名的風水大師趙銘,他一生給無數高官富人看運勢,也幫普通百姓定風水,德高望重,受人敬仰,來拜師學藝的弟子更是數不勝數。九十歲高齡,算得上喜喪,趙老爺子如今要走了,那些徒子徒孫都趕回來送老爺子最后一程。

父子倆駐足的片刻工夫,又來了一波人,中間拉扯著一個被綁來的人。被綁的人留著黑白相間的胡子,估摸著也五六十的歲數了,懷里揣著個藥箱,是個大夫。

可別是治不好病,要找大夫麻煩吧。父子倆跟著過去一看究竟。

兩人猜得八九不離十,被綁來的黃大夫,是名老中醫,他早就告知病人家屬老爺子的病根治不了,只能開點藥吊著命,至于能吊多久,可沒準了,多則半年,短則一兩個月。壞就壞在這一兩個月的預估上,老爺子吃了藥,第二天就昏迷不醒了,可比大夫所說的一兩個月要短得多得多了。

黃大夫被按在老爺子床前,旁邊擺著他開的藥方和抓的中藥藥包。家屬的意思是讓黃大夫親自過來煎藥,運氣好,老爺子吃好了,他就能走了。運氣不好,老爺子走了,他就得吃官司了。

從四面八方來的人一波接著一波,彼此不認識也正常,謝傳和謝暉也就因此通行無阻地進了院子了。謝暉查看了地上的藥方,藥方沒啥差錯,病情惡化了也是飛來橫禍了。

黃大夫冒出了一腦袋的汗,他哆嗦著雙手拆著地上的藥包,瞧著藥方和藥包,百口難辯,只能自認倒霉。他站起身來,要去廚房煎藥,剛走兩步就被謝暉攔住了。

謝傳從黃大夫手里接過藥包,問著周圍的人:“這藥是誰去抓的?”

趙家長孫趙強回應著:“我去表哥家的藥鋪抓的,不可能有問題。”

謝傳一言不發,把藥包遞給了謝暉看,謝暉拿捏著里面的碎藥,細看、細聞,而后面色凝重起來:“過山龍這味藥切面是紅色,筋脈點是黃白色,跟穿山龍的根莖很像,不仔細看,容易混淆,這藥方里沒有過山龍,只寫了穿山龍。所以,只怕是你們抓錯了藥。”

謝傳補充道:“里面也混雜著穿山龍,不是藥鋪抓錯了藥,怕是買錯了藥,買了穿山龍和過山龍混雜的便宜藥。這是土茯苓……”

謝暉收到了父親的提示:“爛過根的土茯苓,曬干入藥,藥效不會好。”

假藥、劣質藥的論斷沒讓趙家人信服,反倒有一種甩鍋回他們趙家人的嫌疑。這多管閑事的行為,自然也讓謝家父子擔上了惹禍上身的風險。

半輩子深山探藥,讓謝家人骨子里流淌著冒險家的熱血,憑著心中一桿公道秤,父子倆偏偏就蹚實了這渾水。

陷入無助的黃大夫抬起雙手,對謝家父子倆抱拳致謝。藥材質量低劣,就算是黃大夫親自煎藥,怕是也沒多少用。既然已趟上了這渾水,索性就趟到底。

謝傳拿起藥方,放出豪言,他這就去山里,把正宗的野生中藥挖回來入藥。謝傳把背筐里草藥全部倒出來,清空背筐,又叮囑著黃大夫把剛挖來的穿山龍處理了,準備入藥。謝傳交代完一切,就帶著謝暉鉆進了山里。

父子倆在深山中一路尋藥,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找全了方子里的藥。快到中午的時候,謝傳背著一筐草藥回了趙老爺家,隨即手腳麻利地處理好了草藥,準備好放鍋里煎熬。黃大夫正準備添上柴火,被謝傳制止了,謝傳示意他稍等片刻。

“還等什么?”趙強不解地看著謝傳。

“等一味良藥。”謝傳磨著刀。

“藥不都齊了嗎,差什么了?”趙強沒了耐心。

終于,謝暉帶著藥來了,懷里抱著是四五個青皮果子。

“這藥加得好。”黃大夫一眼看出了謝傳的意思,眼神中透著驚喜。

趙強沒明白幾個沒成熟的果子有什么特別的:“不就是幾個橘子嗎?”

“橘生淮南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謝暉言簡意賅地科普道,

黃大夫拿過謝暉懷里的果子:“這不是橘子,是枳,治胸脅氣滯、痰飲內停的好藥。”

謝傳一刀將枳劈開,用一半果子入藥。爐火燃起,自然孕育出的七八味中藥匯聚在一起,交融、變化、重生……

謝傳父子倆挖回來的草藥足夠趙老爺子喝三天,兩人把方子里的草藥留下后,就速速趕回家了,一夜未歸,謝暉的母親和十歲的弟弟該急壞了。

然而父子倆匆匆趕回家時,家中空無一人。怕不是出于擔心,母子倆也跟著進山找人了吧?

還好,沒過多久,母親劉蕓拉著弟弟謝磊的小手回來了,母子倆昨兒去集市里賣草藥,為了多賣幾毛錢,就趕著汽車去了隔壁縣城,結果太晚沒趕上回城的末班汽車,只好在那沒熟人的地方待了一晚,第二天再回家。母子倆晚上沒回家,還怕這父子倆擔心呢。這下倒好,雙方都省去了最徒勞的一份擔心。

簡單卻溫馨的謝家小院里,掛滿了艾草,桌上擺好了粽子和雄黃酒,母親用蒼術、藿香、吳茱萸、艾葉、肉桂、砂仁、白芷等自制了四個香囊,分給了家人。端午源于自然天象崇拜,由上古時代祭龍演變而來,是“飛龍在天”吉祥日。父親、母親、弟弟都為謝暉撥了個香甜大粽子,提前預祝著謝老大他日到了衛生院,能有一番龍騰虎躍。謝老大一口不剩地把三個大粽子塞進肚子,珍藏起這一肚子的福氣。

盛夏已至,謝暉整理著去衛生院報道的行李,要啟程了。

汽車站里,人山人海,數不清的人在這里重聚,數不清的人在這里分離。父親拎著行李,母親拎著做好的米團子、面餅子還有四五個熟雞蛋,弟弟提著滿袋的果子。到了站臺,三人把這三份沉甸甸的幸福負擔一并轉交到了謝暉一人身上。

去土橋的汽車到站了,趕車的人一擁而上,謝暉也卯著勁兒往上擠。這時,站里涌進來二三十號人,急匆匆地朝謝暉這邊跑來,領頭的是趙強。謝傳腦子里瞬間生出了最壞的設想,謝老爺子萬一吃了父子倆采的藥,病情不見好轉,趙家這群有血性沒理性的徒子徒孫可得找他們大麻煩了。

謝傳手腳麻利地把謝暉以和他的行李全部塞進了車門,謝暉掙扎著要下車,可惜不是父親的對手。他被父親牢牢堵在車門里,直到車子開動,謝傳才松了氣,再松了手。

沒趕上攔車的趙強放棄了奔跑,他停下來顧不上緩著嘴里這幾口氣,向遠行的汽車誠懇地深鞠一躬,身后的二三十號人也跟著鞠躬致謝。

這一幕反轉的畫面讓謝暉眼淚刷地流了下來,他為家人的無恙而欣喜,為來不及說再見的分離而傷感,為未知的新征程而心有畏懼,為告別熟悉的故鄉故人而心有不舍。父親給謝暉上了近二十年的采藥課,而趙家的這一課,異常深刻:為人說得了實話,為父護得了家人,為醫守得住治病救人的德行,以人為本,以病為靶,做一個純粹的醫者,不負天地、不負自然、不負人心。

土橋衛生院是桐城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衛生院,院里有一排大平房和一棟兩層高的小樓。謝暉拎著行李風塵仆仆地來了,他把行李放在墻角邊,就去辦入職手續。剛到了院主任高遠的辦公室外,謝暉就挪不動步了,房間里一位粗嗓門的大夫正向高遠主任提辭職,兩人在屋里已爭論了好半天,火藥味都從房間里溢出來了。

那位大夫說什么也不愿留下,嗓音對比之下,高主任要顯得姿態更低了,他該說的都說了,最后再啰嗦了一遍:“公共醫療建設不好搞,衛生院難,你們也難,我知道大家現在每個月都拿不全工資。國家也體諒我們,所以政策允許以公助醫、以副補醫,為的就是既能留住你們,又能保障你們的生活。雖說不反對你們搞副業,但你們也要分清主次,你們端的還是院里的飯碗。不能每天過來喝杯茶,就回去搞自己的事了,這像什么話?要認真算你每天過來坐診的時間,院里給你開這點工資都算是多的了。”

“都說到這份上了,那就誰也別占誰便宜了。”大嗓門大夫喪氣地從高遠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謝暉等這場交鋒的余熱散去之后,謹小慎微地敲了敲房門:“高主任,我是中醫學院的謝暉,今天來報道。”

高遠仔細打量著一半書氣一半虎氣的謝暉,想著走了一個人,又來了一個人,倒是有些寬慰了。但他也沒多樂觀,也不知道眼前的書呆子能在院里待多久。

高遠從抽屜里拿出了一份中藥進貨清單,然后領著謝暉去了消化科。他跟科室的大夫趙重陽介紹完了謝暉,就走了,臨走前把那份中藥進貨清單交給趙重陽了,叮囑他盤點完了,明早再把單子交給他。

消化科原本有三個醫生,走了剛才嗓門大的那位,還有兩位。靠窗坐著的趙重陽醫生倒是個從不缺勤的老實人,敬業地經營著他那一畝三分地。靠墻的那個位置是肖醫生的,他隔三差五請假,上崗也從不守時,要么遲到,要么早退。因此,這消化科相當于空出了兩個位置,任由謝暉選擇。略微社恐的他還是選擇了離趙醫生更遠的位置,靠墻坐著。沒想到趙醫生倒是沒有拿捏姿態,熱情地幫他收拾起了桌面,幫他清空了抽屜里的雜物。半天相處下來,謝暉就叫上了趙哥。

趙哥陸續看了幾個病人,謝暉都拿著小本在一旁邊認真記筆記。轉眼到了下午五點,趙哥一拍腦門,想起了家里老婆安排的任務,著急地收拾東西準備先撤了,走到門口才想起來高主任留下來的中藥進貨清單,他看了看謝暉,殷勤地笑了笑。

小謝積極地領下趙哥交給的重任,拿著中藥的進貨清單進了藥房,開始了核對工作。經過了兩個小時的清查,他發現院里用的殘劣藥不在少數,且藥的數量與清單上的記錄出入較大。不只是新采購的中藥與清單上的數目對不上,連原有的庫存記錄也和實物對不上。謝暉索性重新拿了個本,將藥房里的中藥全部清點了一遍。

謝暉一鼓作氣地干到了凌晨三點,眼下還沒找好住處,出去只能露宿街頭。謝暉想了想,就在辦公室里打上了地鋪,先湊合一晚上。

謝暉沾上枕頭就立馬睡了過去,但沒多久便被轟隆的雷聲炸醒了。暴雨傾瀉直下,嚇得值班的三兩個護士叫嚷個不停。原來沒修補好的房頂又漏水了,她們著急忙慌地叫醒了門衛,一起幫忙清除診樓里的積水。

門診樓喧鬧起來,謝暉聽見“漏水”就立馬坐了起來,他穿好了衣服,就一刻不耽誤地沖了出去。

謝暉跟著人流到了門診樓最靠邊的一個房間,房間里有兩三處漏雨點,小護士大晴拿著盆和桶接住了滲漏下來的雨水,但雨量太大,水盆一會兒就接滿了,地上已經積了5厘米的雨水。排水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

“雨太大了,院里有塑料膜或者防水的東西嗎?我拿到樓上去擋擋,至少屋里進的水會少一點。”謝暉沒了新人的青澀,腦子里裝著事時,只剩一股子虎勁兒和干勁兒了。

護士長芒姐跑去倉庫找塑料膜,大晴繼續著室內的排水任務。大晴是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不知是從小嬌生慣養沒怎么干過體力活,還是大半夜的沒能恢復精氣神,手腳麻利的程度跟她的年輕不太匹配。謝暉怎么看她,都像是在表演慢動作。或許是謝暉剛來,遇到漏雨的事還比較緊張,大晴許是見多了,習慣了,懂分寸了,她現在的工作效率,絕對能保障房子不塌,屋里不被淹得太嚴重。而當她聽到謝暉因為加班到深夜,而只能留宿在辦公室時,她驚訝極了,比謝暉看見房頂漏雨還驚訝。

很快,護士長找來了幾張塑料膜。謝暉拿著塑料膜跑了出去。他搭好爬梯,上了樓頂,按照護士長和保安大哥的提示,把塑料膜拼接著蓋在了樓頂的疑似裂縫處。最后,他用一堆石頭和木棍壓在塑料膜上,鞏固了一下。

這會兒,一個青衣短裙的女孩騎著自行車拐到了門診樓下,她扛不住這雨勢,還是策略性地躲到了屋檐下,她是就讀于中醫學院的大一女學生楊溢。正從屋頂下來的謝暉引起了她的注意。謝暉原本是英勇回歸眾人的視線里,結果卻一腳踩偏了,直接蹬倒了梯子。幸好他反應敏捷,臨腳一跳,便立馬抓住了旁邊的一根樹枝。但樹枝也無法長久支撐,大晴和護士長都手足無措地跑了過來。

楊溢見此情景,趕緊推著自行車過來,沖著謝暉喊道:“你跳我自行車上吧!”

謝暉擔心自己砸到人,還怕砸到自行車,可樹枝說斷就斷,謝暉不想跳也得跳了。幸好他右腳落到楊溢的自行車上,緩沖了一下后整個人安全落地。

謝暉恢復了一下體力,就立馬跑進設備室里,有三臺設備還處在雨水滴漏的靶心位置,雖然把裂縫的地方適當遮堵住了,但也堵不嚴實,總還有雨水滲進來。謝暉果斷地把設備移了位置,楊溢也跟著進來幫忙。

楊溢躲了半天的雨,最終還是淋了個全濕。謝暉支吾著問了問:“我辦公室里有干凈衣服,你要是不嫌棄,可以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

雨勢不見減弱,楊溢一時半會兒還走不了,就跟著謝暉去了辦公室。謝暉的辦公環境倒是讓楊溢眼前一亮,桌上擺滿了醫書,這小大夫可真好學!還有分門別類的筆記本,隨便翻開一個頁,就是字跡工整的筆記,這小大夫可真認真!地上鋪著被褥,這年頭還有一頭扎進專業里廢寢忘食,連家都不回的人,這小大夫可真勤奮!她看到了桌上的藥品清單,簽單處寫著高遠。這名字可真有志氣,楊溢于無聲無息中對眼前這位小大夫圈了粉。可惜了,可惜了,這小大夫的衣服著實難看,楊溢實在穿不出去,只好謝絕了。

最終,楊溢借到了一身雨衣,趁著雨小了些,就果斷沖入綿密的雨簾中,消失不見了。

大雨過后,是晴空萬里的嶄新世界,旭日東升,點亮生機勃然的萬物。一頭扎進高床軟枕的楊溢,忘了拉窗簾。她被金亮的光籠罩著,依然睡得香沉。可惜母親閆麗華一頓勁猛的敲門,最終把她從夢里拽回了現實世界,一個媽媽的早餐絕不允許被浪費掉的現實世界。

“昨晚上做賊去了嗎?什么時候回來的?地板弄臟了也不知道拖干凈,就只顧著悶頭睡大覺。”前面一段話都是鋪墊,陶媽媽終于說出了最關鍵的發飆導火線:“睡到現在還沒睡夠,煎的雞蛋都涼了,熬好的粥都回生了。你浪費的不僅是糧食,還有你媽這段時長二十分鐘的生命,一段本來可以在醫院里為一位病人看診的寶貴時間。”

陶媽媽最喜歡的就是用一段不等價的時間對比來教育女兒,小時候還算管用,現在,古靈精怪的楊溢可沒那么容易被一套套的歪理給道德綁架了。她還想繼續睡,但她確實餓了,就賞臉出來吃早飯了。

今天,楊溢賞了張天大的臉,把媽媽的早飯吃得干干凈凈,吃得媽媽臉上樂開了花。在縣人民醫院管理著三個部門的心血管外科主任閆麗華,在人前可是個強悍的鐵娘子,在家里卻是個極好哄的嚴媽媽,只需要吃光她做的飯菜即可。

楊溢施展完光盤的招數,開始進入正題了:“媽,你之前提過一個叫高遠的醫生,是在土橋衛生院的吧?”

“是啊,他爸高明過五十大壽的時候,我說帶你去見見他家公子,人長得一表人才,年紀輕輕地在衛生院干上了主任的位置。這么優秀的人,還這么帥氣,有多少說媒的上門,他們都沒瞧上。你倒好,你還瞧不上人家,直接躲外地去了。”

“那不正好趕上我去外地醫院做學術交流和實踐學習嘛。”

“你們學院派出去的三個名額僅限男生,我都不知道你用的什么鬼招數,硬是擠進去了。我服氣了。”嚴媽媽贏了這場嘴仗,又清醒了過來,反問回去:“怎么突然問起這事了?你又打上什么算盤了?”

“他爸再過五十一歲生日的時候,我跟你去。”

“人明年不辦,等他爸六十大壽的時候再說吧。”

楊溢揉了揉肚子,起身回房間了,她拒絕洗碗,因為吃撐了。

謝暉早已把科室里里外外都打掃了一遍,看不出半點夜宿辦公室的痕跡。趙重陽拎著保溫杯來上班了,謝暉把藥品查驗清單交給了趙重陽。老趙立馬遞還給小謝:“你一晚上的成果,我可不能居功。你直接拿給高主任吧,也好讓他對你加深點印象。別忘了在單子上簽你的名字。”謝暉感激著點了點頭。

謝暉把清單交到高主任手里時解釋著:“主任,昨天趙醫生家里有事,我就幫他對了一下藥房里的藥,這是查驗結果。新買的藥都沒問題,就是數量不對,基本上每種藥都少了點。”

高遠看著清單,一臉的淡定,心里卻咯噔了一下,這新來的小伙子,把較真的勁兒使到這上面來,可真是腦子不太靈光呢。他神色凝重地琢磨著,怎么才能說通眼前這個認死理的愣頭青。

高遠抬眼看著謝暉,擠出了一絲鼓勵的微笑:“工作認真細致,值得表揚。我回頭再親自盤點一下。對了,還得問問藥房的人是不是提前把藥送給分診處了。”

謝暉反思了一下這種可能性,佩服起高遠的嚴謹,隨后他拿出筆記本遞到高遠面前:“我昨天還順便清查了一下藥房里的藥,發現幾味藥不太對,藥房里的枸骨葉邊緣鋸齒均勻,沒形成粗刺,就應該不是枸骨葉。還有藥柜里的梔子其實是長果梔子,兩者名字接近,但是功能有差別。還有狹葉鳳尾蕨,草藥沒問題,就是雜草枯葉太多,都混在里面,沒挑除干凈。草藥的這些問題,我全記在本里了。”

高遠還是低估了謝暉,一晚上的時間,他竟然把藥材問題全給整理出來了。高遠的臉上蕩開了大面積的微笑,他拍了拍謝暉的后背,用一種首長慰問戰士的語氣贊了謝暉的專業和盡責。他立即承諾,要立刻安排人去核查藥品。然而,謝暉前腳剛走,高遠就把他的筆記本丟進了垃圾桶。

很快,謝暉的事跡傳遍了整個衛生小院。小護士大晴跑來跟謝暉報喜:“阿暉,護士長把你冒雨搶救設備的事報上去了,設備科的韓主任現在要見你。”

這種被眾人認可的感覺把謝暉心里的陌生感消解了大半,他立馬去了設備室,一個被設備占據了三分之二空間的小房間。韓主任正在調試一臺50毫安照光機和一臺無影燈,旁邊站著三個實習的學生和三個衛生院的檢修工人。每個人都面色凝重,這可不是表揚會的氛圍。

檢修工人向韓主任做了總結匯報,兩臺設備無法運轉,原因不是雨水浸泡,而是人為搬運的非專業操作造成的。謝暉的腦子嗡了一聲,他費盡心力地幫忙,這次幫出了事故。謝暉的問責是逃不掉了,具體要承擔什么責任,就看衛生院領導們的決定了。

三臺設備具體是哪兒壞了,韓主任說不清,維修工也說不清,現在有個冤大頭頂鍋,大家也就更不愿意說清了。謝暉再三解釋著搬運時有多小心翼翼,但也最終有些懂了,他說破了這屋頂也說不明白這些裝糊涂的人。

趙重陽自責得不行,他沒想到下了一夜的雨,讓設備科的“水”積得這么深。昨天只是讓謝暉臨時幫了個忙,沒想到小謝卻倒霉地攤上了事。趙重陽認真復盤了一下整個事情,最后才弄明白背后使壞的人,竟是高遠。謝暉犯的錯不是把設備弄壞了,而是把藥房的賬算明白了。

不到三天,院里就給出了事故的處理安排——讓謝暉下基層鍛煉,到臨華村分診處坐診。臨華村是縣里最遠最窮的一個村,上一任坐診的醫生離開了半月有余,到現在還沒人愿意去那個苦地方補缺。如今,中醫學院的高材生剛剛到任,對院里的人事一時難以適應,工作經驗又欠缺,最適合到鄉下基層好好鍛煉鍛煉。

謝暉縱然心里不忿,但轉念一想,衛生院人浮于事的工作氛圍和復雜的人情關系網,確實不適合一位純粹的醫者,去了山高皇帝遠的鄉村,他倒能落得個獨立自主。

謝暉離開衛生院時,老趙送了他一盒茶葉,大晴也偷偷跑來送行,她塞給了謝暉一袋小鴨梨,可惜謝暉這個木腦子,收了梨還當場分了一個給老趙,還不解風情地回復大晴,說等他回來給大晴帶些當地的土特產——臭皮蛋。

臨華村靠著幾處荒山,村里人口較多,大部分人終日無事,游手好閑者居多。村長郭愛國領著謝暉來到了分診點——一個簡陋的土坯房。

村里人因為拮據,常常大病小治,小病不治。謝暉上崗的第一天,就見識到了分診處的難和村民們的窮。來看病的患者不乏裝窮賒賬的人,還有生拉硬靠跟謝暉打遠房親戚牌的人,也有去山上挖了些野菜來抵賬的。看病的人掏不出錢,分診處也難以為繼,賬本上長期入不敷出。分診處雖然一直靠著衛生院支撐,但到了現在,也快撐不住了。

謝暉抓耳撓撒了數日,終于憋出了一個招。在一個薄霧蒙蒙的清晨,謝暉起了個大早,背上竹筐上了山,時近正午時分,也不見回來。

分診處來了幾個病人,他們見大門緊鎖著,還以為謝暉跑路了,鞋底磨穿了一半面積的大爺,一邊摳著腳底板,一邊感慨:“現在的年輕人啊,還是沒定力,現在大學生啊,多嬌貴,只要人不傻,誰會心甘情愿來我們這兒吃苦。”

話音剛落,傻子謝醫生就背著滿滿一筐草藥回來了。他把筐里的草藥全數鋪在地上,然后耐心解釋著:“診所里的中藥快沒了,我就去山上看了看,挖回來了些常用的草藥。”隨后,他走到遠處把路過的五六個村民叫住了:“我是土橋衛生院安排過來的坐診醫生謝暉,我在這兒待了七八天,對村里的情況基本了解了。感覺大家對生病的問題還不太重視,雖然說人有免疫能力,有些小病能挺過去,但是挺不過去就會出大問題。這些天,我琢磨出了個辦法,病的問題,可以用藥來解決,錢的問題,我們也可以用藥來解決。”

看熱鬧的村民們陸續圍了過來,謝暉指著地上的草藥,繼續說:“這些是我在附近山上找的中草藥,種類也不少,我都采了一點回來,一會兒我把每種草藥的名字寫在旁邊,你們來認認藥,等你們空閑的時候可以自己去山上采,采回來存在我的診所里,我再一一登記下來。等到你們以后需要看病拿藥的時候,你們存在這兒的草藥就可以抵消對應的藥錢,采得多就抵得多,采得少就抵得少。”

如此一來,既緩解了一下分診處中藥庫存不足的問題,又能減少患者拖延病情的問題。倘若有富足的草藥,還能拿到集市上去賣,換來的錢還能再買回一些短缺的中藥。

這自給自足的看病模式在剛開始推廣時,依舊阻力重重。平時懶散慣了的村民,躺著把病熬死也比挖藥治病輕松,何況村民們大字不認識幾個,要他們把中草藥認準了,挖好了,更難。

謝暉又琢磨出了個策略,他在空閑時找來了村里一些腦子好使的年輕人,給他們上免費的中醫中藥課,培養他們的興趣。然后又帶上村里一些淘氣的熊孩子去山上比賽“挖中藥”。一群人干起了看似有趣的事情,這種“奇妙場面”總有一種魔力,慢慢地吸引來了孤單寂寞的宅男宅女、宅叔宅嬸們。“從眾”的勢能就這么被“策略”出來了。

半年后,村里掀起了一股采藥風潮,總有閑下來的幾個村民在山上、溝邊、林間去搜尋草藥。謝暉把村民們采回來草藥做了登記,有時候郭村長幫忙登記,有時候他的一些小學徒在登記。

一年后,來分診處看病的人少了,不是大家變摳了,而是體質普遍變好了。更讓人意外的是,第二年末,分診處的業績從倒數第一逆襲為全院第一。

謝暉的這份努力也足夠幸運,全國掀起了聲勢浩大的衛生醫療體制改革,桐城縣衛生局在召開了醫療體制改革大會,衛生局的重要領導和縣里全部三甲醫院的院長都到齊了。

衛生局長周振直入主題,開始了一場扎心、刺耳的講話:“全縣88個鄉鎮衛生院,收支相抵后還有結余的,占三分之一;能勉強維持生存、長期掙扎在生死線上的占三分之一;正在解體或者即將解體的占三分之一。醫療衛生體系如此羸弱,其中原因需要我們每一個醫療衛生工作者去反思。1992年,國務院下發《關于深化衛生改革的幾點意見》,衛生部據此提出了‘建設靠國家、吃飯靠自己’的精神,推進公立醫院‘以工助醫、以副補主’。你們現在是吃飯靠自己了,但你們只顧自己,醫院、衛生院倒是快餓死了。有些醫院的職工,連續數月拿不到工資,醫護職工人心渙散,天天想著怎么以副補主。有些醫生索性就在家里辦起了診所,開起了小藥店,就連放射科和檢驗科的設備都能搬回自己家里。這里面有在職的,也有退休的,有一般職工,也有黨員干部。醫院,是我們治病救人的戰場,可現在的醫護人員是什么狀態,干多干少一個樣,干好干壞一個樣,干和不干一個樣。”

周振一個巴掌砸在桌上,這聲懾人的巨響過后是窒息的沉寂,安靜的現場讓周振的嘆息聲格外地明顯,他從袋子里掏出了一份文件,接著說:“這是調研人員報上來一些數據,縣里一家衛生院,47名在職職工,只有9名專業醫務人員,非專業人員38名,還有25個退休職工,掙錢的人少,吃飯的人多。有類似狀況的衛生院不在少數。衛生院應該在國家有限的扶持下,增強自身的造血能力,我們的人才出了問題,我們的體制出了問題,經濟效益上不去,設備和技術也成了問題。既然小改沒用,治標不治本,那就大刀闊斧地改,從上到下地改,動筋動骨地改吧。”

衛生局此次是鐵了心,對縣里全部醫院徹頭徹尾的整改。土橋衛生院的院長直接被撤職,很快,院里的關系黨就開始合謀著推高遠上位,讓他成為縣里最年輕的衛生院院長。可高遠沒想到的是,過去絞盡腦汁打通的層層關卡和人脈,現在徹底報廢了。即將走馬上任的竟是謝暉,他離開本部兩年多,現在回來了。

桐城縣衛生局的調研人員不僅明察了縣里的多家衛生院,還暗訪了謝暉所在的臨華村分診處。謝暉用了兩年的時間,改善了村里的看病條件,增強了村民的體質,還向附近村民普及了不少的醫學知識。他逆轉了分診處的經營狀況,在業績、專業能力和群眾口碑上,都讓所有人心悅誠服。這個潛藏在臨華村這個偏遠山區的醫呆子,此時再難掩蓋住自己的醫者光輝。衛生局直接指派謝暉擔此重任,是為了借謝暉的膽氣、毅力和魄力將衛生院固有的關系網打破,重建新的團隊和制度。

謝暉接過重任,他所面臨的阻力也正如預期一樣巨大。他不圖院長的職位有多高,只圖讓醫院變成一個純粹的治病救人的地方。謝暉的回歸對趙重陽來說,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他曾為謝暉的事自責了大半年,現在謝暉回歸了衛生院,在全院的改制工作上孤軍突圍。老趙做了七八年的老好人,如今為了謝暉這個老傻瓜,竟態度鮮明地站到了謝暉身后,支持改制。有了老趙的助力,謝暉也得以抽出精力,去嚴抓一直懸在他心中的藥材問題。

在老趙的建議下,謝暉去了一趟全球最大的中藥材交易市場親自去考察藥材供應商,重整院內的藥材供貨渠道。然而此行卻給了謝暉又一心靈重擊,他精心篩選的一枳殼竟被韓國藥商高價買走了。韓國藥商對待中藥的品質要求讓謝暉汗顏,更讓他開始反思國內中藥市場混亂。這些年,他的感觸越發深刻,國內的中藥市場以次充好、以假亂真的現象泛濫,賣方市場受利益驅使賣殘次藥,而買方市場亦缺乏足夠的辨藥識藥能力,好藥賣不出好價,導致了劣質藥驅逐藥。國內藥材缺乏品牌化,品牌缺乏規模化,而藥材行業更缺乏規范化。這一系列的問題,非一日之過,要扭轉局面和趨勢,非一日之功,要建造一個純粹的醫學藥學環境,更非一人之力。

衛生院在兩年的試運營下后開始扭虧為盈,逐漸步入良性循環。謝暉提前并超額完成了改制任務,衛生局按目標責任制獎勵給謝暉十萬元獎金。最終,謝暉卻分毫取,而是留給了衛生院后續發展運營

謝暉不負眾望,帶衛生院走出了困局,享受了無數贊譽和榮光。但他卻高興不起來,國內中醫藥現代化發展僅20多年時間,中醫藥研究落后于化學藥的研究水平,而中藥材是中醫藥事業傳承和發展的物質基礎。想到當初救治風水大師趙老爺子時,因更換了藥而把老爺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想到衛生院這中救死扶傷的核心陣地還存在著劣質中藥;再想到中藥材交易市場上,國人采購中藥竟然輸給了外國人……

五年來,藥的問題在謝暉心里不斷累積,他越發覺得堵得慌。治病救人,醫為基,藥為本。醫者的隊伍日益強大,名醫輩出,他謝暉不算名醫,卻也算得上稱職,但稱職的醫生不缺他一個,院長的職位更不缺他一個,反而是好藥的栽培者缺了太多太多了,如果可以,算上他謝暉一個!

1997年的初夏,謝暉通宵不眠寫完了一封信,第二天親手交到了衛生院,他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讓所有人匪夷所思的決定。他要辭掉了院長的職務,去山野坡地里做一個種藥人。

衛生院里炸開了鍋,沒人能想通謝暉的腦回路。怎么會有這么傻的人丟了院長的金飯碗,要去做一個種藥的農民。只有趙重陽懂了,他不僅懂了,他也做了個重大決定。老趙庸庸碌碌小半生,在整頓衛生院的過程中被謝暉感染,久違的熱血激情竟然又回來了。謝暉辭職后,老趙跟著就了工作謝暉一起一往無前地沖上中藥的戰場。

更讓人意外的是,謝暉離職前向衛生局推薦了院長候選人,正是當初百般刁難的高遠。高遠在舊體制的大染缸里學得一身官氣和幫派習氣,但專業能力和管理能力卻是有目共睹,如今衛生院改制,不正之風被盡數糾正,高遠也逐步摒棄了陋習,向謝暉和衛生局做出保證,定在新制度的約束下干好院長的工作

至此,謝暉在衛生院的征戰歷程便畫上了句號。他即將開疆拓土去培育的中藥便是與他數度結緣的枳殼橘生淮南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枳殼是理氣寬中、化解積食、利胃利脾的一味好藥。

謝暉對枳殼的執念再次令人費解。枳殼從下種到試掛果,至少需要8年時間,周期長,投入大,樹苗和果子又極易“患病”,國內并沒有成熟的標準栽培技術可借鑒。在枳殼領域里,謝暉就是個拓荒者,其中風險可想而知。然而前人栽樹后人乘涼,路越難,謝暉便越是鐵了心,要試著去負重前行。

在趙重陽的協助下,謝暉終于籌集到40萬的啟動資金。前后有二十多個朋友援助,才湊夠了這些錢,大多人是借錢,少部分人入了股,而這少部分入股的人里,出資最多的竟是一個比謝暉還小三歲的姑娘,楊溢。這個好聽的名字在五年前就差一點入駐謝暉的記憶力里。

如今的楊溢已從中醫學院畢業,在縣人民醫院做實習醫生。當初,衛生院領導班子大換血時,謝暉的名字出現在了渝城早報上,列名于土橋衛生院院長,楊溢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因為在她記憶力,謝暉這張臉還貼著“高遠”這個名字,如今,土橋衛生院院長變動,渝城晚報上掛上了高遠的名字,楊溢立馬眼前一亮。她想起了那位高明伯伯,他果然一連四年都沒再辦生,她也就沒啥機會去高家認識認識高公子。一晃眼四五年過去了,母親催婚的口令是越發頻繁了,身邊的優秀男青年也隔三差五地上門來訪。她放棄了隨緣的佛系心態,打算主動出擊了。此時的楊溢,臉上是一副看著兒子成績單的表情,心里嘀咕著,這個“高遠”果然沒讓她失望,想想現在距離高明老爺子的六十大壽還有五六年,那可等不起,不如直接去開門見“遠”山吧。

楊溢穿得格外成熟知性,畢竟所見之人是比自己大了六歲的院長哥哥。楊溢在衛生院的公告欄上,看見了院領導謝暉的照片。而當見到院長本人的時候,她的記憶混亂了,她詢問著新上任的院長是否叫高遠,是否是針灸大師高明的獨子,高院長都給出了肯定的回復。

楊溢懵逼地跑去了公告欄,正好公告欄上更新了院領導的新信息,楊溢從旁邊的垃圾桶里翻出了舊公告,她撕下了前任院長的信息,準確無誤地看清了這張臉下面配的是“謝暉”三個字。

不久后,楊溢便打聽出了謝暉辭職的緣由,果然是個醫呆子。衛生院的領導不當,竟跑去荒山上“種草”。楊溢在心里吐槽了謝暉無數次,然而扭頭就把母親給她的五萬塊錢拿去入股了謝氏“草原”。

謝暉的這片草原簡直就是荒原,那是縣里最貧瘠的一座荒山——六贏山。謝暉和趙重陽準備好了開荒的工具,就開始了沒日沒夜的除草、劈石和挖土工作。他們餓了就啃饅頭,累了倒在土溝里呼呼大睡,還時常被爬上身的螞蟻咬醒。這荒野藥人的日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老趙的表弟陶金憑借體力入股,成為了第三個合伙人,但吃不了苦的陶老弟一心想著偷懶,只有老實的趙重陽和謝暉在堅持戰斗。

每到傍晚,楊溢便帶著飯菜去犒勞山上的士。日復一日的辛勞,他們終于開拓出了第一片枳殼種植園,枳殼的種苗有的得以成長的沃土。

經過一段時間的培育,五個枳殼品種的實驗也出了結果。患病的種苗需要重新補種,而健康的種苗則要抓緊時間擴大種植面積,然而資金立馬快成了最大的問題!

謝暉回家掃蕩了一圈,打算賣掉摩托車和房子。一個奇怪的買方找上了謝暉,她是楊溢的母親嚴麗華

嚴麗華最初給了楊溢五萬塊錢,那可不是什么闊氣的零花錢,而是楊溢準備開藥店的本金。結果半年后藥店遲遲沒開,紙包不住火,楊溢就跟母親自首了。她坦白自己去投資了一個中藥項目,雖說是先斬后奏,但也不算亂花了錢。可最近發生的一件事,讓面對風浪總能泰然處之的老母親坐不住了,楊溢的膽子也太大了。

原來楊溢瞞著母親向銀行貸款80萬,買了一塊地來投資房地產。此事與謝暉無關,謝暉也毫不知情。但閆麗華擔心楊溢上當受騙,便找上了正在砸鍋賣鐵的謝暉。

謝暉堵上了全部身家,去培育枳殼。而這新一輪的資金缺口,謝暉卻沒讓楊溢操心,只是自己在一直悶頭找錢,嚴麗華了解了情況之后,才知錯怪了謝暉。她最初聽到楊溢說到謝暉的事業,原本以為就是年輕人的一陣熱乎勁,這錢多半要打水漂。如今看來,錢確實是要打水漂了,但水漂沒白打,謝暉的決心、勇氣和能力,也值得幫上一把嚴媽媽臉上浮現出一副看著兒子成績單的表情,心里嘀咕著這個謝枳殼,還好沒讓她失望。

陶金創業的意志力早在開荒時就耗盡體力入股已經讓他吃不消了更別說現在資金出了問題,創業剛開始,就要歇業了,他重新審視了這個艱巨的事業,有了退出的想法。

就在謝暉一籌莫展之時,他遇到了當初救治的那位九十歲高齡的病人老爺子,老爺子得知謝暉因為種植枳殼而資金緊缺,便借出一筆錢助他渡過難關。最終,優質枳殼的種苗擴種到10萬余株,謝暉的事業起死回生

陶金打臉地收回了退伙的話,厚著臉皮回了枳殼基地。為表歉意,陶金決定出錢幫謝暉搞定人生中的另一件大事謝暉這個高齡光棍也該有個媳婦了。

陶金干啥啥不成,看CP的能力是一流的。以他的眼力勁,早發現謝暉和楊溢之間,就差一層窗戶紙了。

1999年的最后一天,陶金在基地鋪滿紅艷的玫瑰,等著幫謝暉給楊溢一個跨世紀的驚喜之夜然而嬌艷清麗、芳香醉人的玫瑰花沒能等來楊溢,倒先引來了一群山上的野蜂。為了避免楊溢到場后被野蜂攻擊,謝暉抄起家伙開始了“滅蜂行動”。謝暉與野蜂搏斗了數個回合最終以滿臉包的代價將野蜂掃蕩干凈

傍晚,霞光掩映下的玫瑰美極了,楊溢上山來,漫山的艷紅瞬間將她整個融化,浪漫和幸福鉆進了每一個氧氣分子當中,讓每一次呼吸,都過分的甜美。

一個帥氣的身影從花海的遠處走來,劉德華?不,是戴著劉德華面具的謝暉。楊溢飛快地奔向了謝暉,兩人相視而笑,勝過千言萬語楊溢同意了謝暉的求婚,等他摘下面具后,楊溢看到的卻是奇丑無比的謝暉,這番視覺落差直接笑哭了楊溢。

2000年,謝暉成立了正源藥材有限公司,立志為道地藥材正本清源。楊溢將買來的房地產轉手賣了,開了幾家連鎖藥店,然后將剩余的錢投入了公司,成了最大的股東。謝暉的事業有了些許成果,就很快也迎來了愛情結晶,楊溢懷孕了。

本以為一切即將步入正軌,但第二年枳殼種苗又出了狀況。枳殼感染了不明病菌,大面積的樹葉變黑,果子形,表皮霉爛。謝暉請來幾位專家,都找不出原因。

懷胎九月的楊溢翻遍了自己和母親的通訊錄,尋找解決問題的老中醫和科研專家,最終翻出一個退休多年的老學者蔣少華結果老學者性格偏執古怪,還要價奇高楊溢擔心謝暉摸不透對方的路數,會吃大虧,決定親自出馬。

挺著肚子的楊溢見到了蔣老師,老前輩面前顯示誠意、決心,不惜賣慘、賣情懷,恨不得謝暉的枳殼事業夸上了天。前輩感動得老淚縱橫,當場拍著桌子決定幫忙,一定要給這批枳殼好好診診病。

楊溢搞定了老學者,松下了半口氣,然后提著另外半口氣打了個出租車,匆匆趕去醫院到醫院,她就被推進了產房,護士立馬給謝暉打了個電話過去。謝暉這才得知,楊溢的預產期提前,馬上就要生了

楊溢體質偏弱,凝血因子少,導致產后大出血。謝暉急匆匆地趕到醫院,被楊溢的血崩嚇得六神無主。幸而最終有驚無險,母女平安。謝暉走進產房,抱住了楊溢,他沒頭沒腦、語無倫次地跟楊溢說了無數句謝謝,其實是在謝謝她讓女兒安全了,更謝謝她讓自己安全了。

謝暉在蔣老師的幫助下,很快查出枳殼所感染薊馬病。但要治這個病,謝暉還得去找一個專家耀宏教授。而當謝暉估算出治病的預算后,他又陷入了困局。此的他已囊中羞澀,根本負擔不起這筆開銷。

幾經求助后,謝暉有了一個新的思路,他抱著一絲希望去了農業農村委尋求政策上的支持和資金上的扶持。可惜農委并不看好枳殼培育的前景,直接拒絕了謝暉的申請

農委主任林劍鋒曾在中藥研究所任職,他深諳種藥人的艱辛,對謝暉所做之事感觸頗深,但也無法謝暉特權。然而謝暉離開后,林劍鋒整整一周都無法釋懷,他給不了權利上的支持,卻認定這是該被鼓勵的事業,謝暉是值得被肯定的人。

最終,林劍鋒以個人名義為謝暉介紹了幾個投資界的朋友。謝暉用了半個月的時間,就用實力和誠意打動其中兩個投資人,他們收購了正源藥材40%的股份補上了斷裂的資金,讓枳殼園又活了過來。

謝暉歷盡磨難,最終請來了黎教授黎教授又幫忙牽線,讓謝暉了中國柑橘研究所、西南大學、渝州中藥研究院等8位專家。

謝暉逐漸明白,枳殼的培育過程會面臨各種不確定問題,解決不了就都會成為致命,長期的科研支持是必不可少的,然而科研經費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一股腦地往里砸錢不是辦法。他開始與各大高校商談科研合作,他會長期為大學的中醫專業提供免費枳殼樣本資源庫,以此來換取各大科學機構針對枳殼病害、蟲害等所做的科研成果。

2006年,桐城縣發生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旱災,枳殼樹遭受著連續60多天的高溫炙烤,再次面臨滅頂之災。陶金對枳殼培育徹底喪失信心,這一次,他頭也不回地退出了團隊,很快便跟著一波下海經商的人去了廣州。

謝暉把家里的事都丟給了楊溢,然后他拿了幾件背心和短褲鉆進了枳殼林,與趙重陽一起投入抗旱革命中

農委主任林劍鋒深入田間鄉野視察旱情,所到之處皆是枯草遍地,一片凄黃,六贏山的枳殼基地還保持著整片綠色,讓人眼前一亮。林劍鋒從謝暉口中獲知,枳殼不耐旱,再這么干下去,種苗就保不住了。

靠天吃飯快靠不住了,謝暉狠下心花了70多萬元,幾乎買光了城里所有的水管。又費勁心力地從兩公里外的大埡水庫抽來了水,救命水到位后,枳殼種植園里開始了沒日沒夜的澆水作業。而要對幾座山上的枳殼逐個澆水,工作量也不小。但就算是如此搶救,枳殼也還有大面積旱死的危險。

種植園的抗旱戰斗持續了58多天,近兩月的時間里,謝暉沒回過一次家,天天住在令人作嘔的鴨棚里,和2000多只鴨子同處一室。

謝暉的“綠洲保衛戰”讓林劍鋒備受觸動,林主任自掏腰包買來飲用水,分發給熱心的百姓,親自上陣和謝暉共同抗旱,官民一心的場面,鼓舞士氣,感動著人心

9月初,久旱之后終于盼來了甘霖,眾人攜手創造出了奇跡,所有的枳殼樹都保住了當日,謝暉在山下擺出了10慶功宴,所有抗旱的人歡天喜地地坐圍在桌上,但喝下第一杯酒之后,竟都不約而同地哭成了一片。菜都涼了,但熱土上還滴著熱淚。

經歷了大旱的浩劫,農委主任林劍鋒對謝暉的枳殼越發看好,農委的不少領導也意識到低估了這片枳殼園的生命力。不到一周的時間,農委向謝暉送去了一份鼓勵,他們發函派送謝暉去外地考察蓄水抗旱系統,并申請下一筆款,助他修建蓄水池。

謝暉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向林主任提出了一個“健康大道”的暢想。他想種上一條街的枳殼,待到開花結果之時,有需要的路人便能摘下,拿回家泡水喝,既可治病,又可健體。林主任聽完這個既可愛又天真的提議,笑了笑,把這當成了一個小而美的夢,想想可悅心,但目前還做不到“悅目”那一步

2007年,謝暉修好了部分蓄水池,卻戲劇性地迎來了洪災。山上發生地質滑坡,大片枳殼樹連根翻起。趙重陽為保護謝暉,大腿摔成了重傷。謝暉為了抗洪的事已經焦頭爛額,趙重陽的媳婦宋萍又找上了門。她埋怨謝暉這糟心的枳殼事業,拖垮了他們一家。

謝暉滿心的愧疚,他把剛買的摩托車賣了,偷偷把錢塞給了宋萍,以此補償趙重陽的治療費。謝暉向宋萍承諾,他會在合適的時機勸老趙退出。謝暉排除萬難,扛住了洪災,最終護住了大多數種苗,但這次,他留不住老趙了

趙重陽出院后,一直在家調養。宋萍托了家里的關系,替趙找到了一個工作——制藥廠藥劑師。謝暉對老趙開展了勸退工作,老趙卻從沒當過逃兵,罵了謝暉一個通宵,一直罵到他睡著。

第二天,謝暉對此事只字不敢再提,就當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年底,謝暉迎來了另一場噩夢,桐城縣遭遇了雪災,給了枳殼一場冰封考驗。謝暉心力交瘁地撲進枳殼基地,為種苗除雪保溫,他無數次咬著牙自嘲,為何自然就不能與他和諧相處。

老趙拖著病腿來了種植園,尚未痊愈的他體力有限,幫不上太多的忙。本以為還會受到媳婦宋萍的責怨和阻撓,結果宋萍竟拋開對謝暉的成見,沖鋒在除雪前線幫著清理殘雪,搶救種苗。三天連軸轉下來,宋萍累到低血糖,但她自始至終也沒抱怨一句。宋萍體諒謝暉的難處,而這次,老趙也體會到媳婦的難處。

抗雪結束后,老趙主動找上謝暉喝酒,兩個被現實無數次重擊的人,時至今日還保留著中藥夢這大醉一場后,老趙告別中藥戰場,去了妻子聯系好的制藥廠。謝暉熬過了雪災,迎來了又一場勝利,卻送別了戰友老趙。

寒冬冷徹心肺,謝暉身邊的人來來走走,天下的筵席大部分都將散去,而楊溢和女兒的不離不棄成了謝暉心里僅有的溫存。謝暉忙于事業,對家里的事顧及較少,他并不知道家里同樣經歷了一場災難。

女兒楊安怡已經七歲,正上小學一年級學校出現了校園霸凌,小安怡為受欺負的同學挺身而出,卻得罪了一個混世小霸王,李虎。李虎仗著爸爸是校后勤主任,在學校為所欲為。小安怡繼承了媽媽的七竅玲瓏心,把四肢肥胖、頭腦簡單的李虎耍得團團轉。小孩子的恩怨,越積越深,最終李虎找來了爹,安怡找來了媽。

楊溢當了多年的醫生,專治各種不服。她血里有火,生性好斗,不介意跟虎爹死磕到底,一旦事情鬧大了,安怡可以轉校,但李虎卻挪不了老巢,他橫行霸道的個性換了其他任何一個學校,但凡沒了老爹的庇護,這紙虎絕對早讓人打成了病貓。而虎爹要因為孩子的事情在校領導或者縣教委那兒掛上了號,以后升職的事也就別想了。

楊溢的這一番硬詞兒,讓虎爹崩碎了牙,就算崩碎了牙,虎爹也得往肚子里咽。安怡從此和李虎井水不犯河水,誰要跨了界,那就等著淹死不會水的人了。

楊溢護住了家的陣地,才讓謝暉能打起一百分的精神在事業場上博出新的天地

枳殼,為蕓香科柑橘屬,柑橘屬植株常年易患衰退病、潰瘍病、黃龍病,這些都是難以根治的病害,所幸渝州市尚未發現黃龍病,潰瘍病也零星發生。2007年,渝州市啟動中國首個柑橘非疫區建設,采取了極其嚴格的防病控制措施。市內建立了多個疾病監測中心、非疫區疫情檢查站,加大了對感染植株的鏟除力度。其嚴控市內柑橘屬產業的質量,為全國之最。

全市經過一番排查監測后,染病植株全數被嚴格執行砍、燒、埋。政策開始實施以來,部分枳殼種植戶、柑橘種植戶都多少遭受了損失,而謝暉的枳殼種植面積是普通種植戶的30倍,但凡種植區受到病毒感染,被強制砍燒下來,損失也小不了。

得益于多年的防病意識和防控措施,謝暉的全部種苗99%順利過檢,幾乎沒有損失,這份成績單讓他松了好大一口氣。另一件事,讓他由提了好幾口大氣,今年秋天,他的首批培育種苗,等到了收獲的時節了

2008年,歷經8年的辛苦培育,枳殼終于首次掛果了,謝暉萬分激動,他摘下了第一筐枳殼,拎著滿筐碩果去拜訪農委的林主任。他迫不及待地想與主任分享多年以來苦戰成果,而當他到了農委時,卻得到了一個令人驚訝的消息。林主任在不久前被調去了外縣,如今的主任是由副轉正的劉新明,那個從不看好枳殼種植的劉主任

林主任走了,但農委長久以來的扶持,支撐著謝暉走過了這幾年的艱辛歲月。謝暉拎著滿筐碩果,挨個送給農委每個工作人員的手上。一邊送著枳殼,一邊不住地說著謝謝。他的聲音在顫抖,他的眼里都是熱淚,這熱淚是為枳殼,也為人。

枳殼園開始了緊鑼密鼓的采摘工作,山路難行,謝暉便花錢打通了一條小路,方便推車可以通行,便于枳殼的運輸。而采摘期間,又出了不少事故。幾個員工不同程度中暑,三個人從果樹上不慎摔下,一個人被野蜜蜂蟄,前前后后被送進醫院的人有十幾個

謝暉只能遇事想招,他在山腰上架起一口大鍋,熬制了消暑的湯藥。他著五六個健壯的男子去清理馬蜂窩,驅逐野蜂。枳殼園每出現新狀況,謝暉總會第一時間出現。曾經一度窩在醫書里的醫呆子,現在沒日沒夜地窩在山溝溝里,成了摘果子小分隊的定海神針

渝州的非疫區建設引來了國內外的關注,非洲的蘇丹人烏爾汗與以色列人耶兒·格格庫里那結伴,來中國做生意。他倆在渝州考察數日,到了正在收果的枳殼園。好客的楊溢摘下一個,送給外國友人品嘗,烏爾汗剛咬了一口,便苦倒了一口大白牙,一臉茫然地看著楊溢。

楊溢向烏爾汗解釋了枳殼的味道和藥性,原本是想發展一個客戶,結果成了對方想要發展的客戶。以色列人向謝暉推銷起了山地種植的灌溉設備,以色列有著世界最先進的滴灌技術,謝暉早有耳聞,只是沒想到設備的成本如此之高,那價格至少是他現階段不能承受的。謝暉留下了對方的聯系方式,只能期待日后的合作。

枳殼采摘完畢開始了下一道工序,手工切果后的枳殼需要即刻曬干,才能保存住最佳藥效堆積成山的枳殼,全部切片,得需要多少面積的晾曬場地啊?

謝暉想到了學校,操場在暑假期間全都空置著正是曬果的好地方。在短短兩天時間里跑遍了鎮里的學校,租下了大部分學校操場。當他到了女兒就讀的星光小學時,竟吃了個苦澀難咽的閉門羹。

謝暉從學校后勤部得知了女兒的事,因安怡在學校里受的委屈,楊溢便與學校的后勤主任發生了激烈交鋒,事情雖已解決,但楊溢得罪了后勤處的人,星光小學的這幾塊操場也就沒能租下來。曬枳殼的場地雖然不夠謝暉卻不差這幾塊地。

十年磨一劍,謝暉是八年得碩果,五百畝的枳殼,映照出一代中藥人的精神面貌。農委的劉主任原本對謝暉的枳殼不報任何希望,曾預言這些枳殼活不到第二年,然后謝暉竟一次次讓項目起死回生了。劉主任又預言其活不過三年。等到三年后,謝暉竟然還擴產了。劉主任就不再預言枳殼的壽命了,改預言這項目掙不了錢的問題。眼下,謝暉的果園是豐收了,但確實還沒開始盈利。楊溢咬著牙,在心里琢磨著,劉主任已經打臉打了無數次了,現在這場枳殼的馬拉松,還沒跑到盈利點上,那也只是時間問題。她等著劉主任的下一次打臉,雖遲,但一定到。

劉主任嘴上噴著謝暉的中藥項目,心里倒是有些美滋滋。秋收之時,他特意跑去謝暉的枳殼種植園視察,還帶來了一群農業勞模和三個電視臺的記者。記者們將晾曬枳殼的場面全部拍了下來本想采訪謝暉,卻自始至終都沒能捕捉到這個忙碌的身影。

很快,桐城早報、晚報,桐城電視臺,還有市級刊物上都做了關于“枳殼滿園”的聯合報道和大力宣傳市級刊物上登載了支援枳殼晾曬的各大學校,他們為謝暉提供了廉價甚至是免費的操場,讓支援中藥創業的精神,被所有人看到,與所有人共勉。

渝州市教委發布了一篇關于“枳殼精神進校園”的文章,文章結尾處還表揚了提供場地的所有學校的名字。這批助力中藥創業的光榮榜上唯獨少了星光小學,星小的領導臉上瞬間沒了。校領導向下一詢問,才得知自家后勤處的人親手把這“沾光”的事給滅了。后勤主任李虎他爹讀懂了校領導的眼色和臉色,當場請了兩小時的假,拎著一袋橘子去負荊請罪了。

虎爹厚著臉皮敲開了謝暉的家門他鄭重地向謝暉一家三口人挨個賠禮道歉,最后鄭重承諾可以免費提供晾曬場地。謝暉確實積壓了一部分枳殼,正等著曬第一批枳殼的操場能盡快空出來。眼下虎爹態度真切,又誠意滿滿,謝暉心里塞滿了枳殼的事,也裝不進多余的恩怨了。他收下虎爹的心意,沒要虎爹買來的橘子。

等虎爹離開之后,謝安怡掰著筐里的果子吃了起來。謝暉立馬勸住了女兒:“不能吃,這成熟了的枳殼拿來泡水喝還行,直接吃,又酸又苦的,別怪我沒提醒你。”

謝安怡一臉壞笑,美滋滋地吃著果子:“我吃的是橘子,不是枳”

謝暉奇了怪了,家里沒買橘子,剛剛虎爹拎過來的橘子也沒收……沒收?不對,被安怡掉了包,虎爹拿走的是熟了的枳!

女兒不僅遺傳了親媽的記仇性子,還遺傳了親媽的七竅玲瓏心。謝暉剛想說一通大道理來教育安怡,楊溢立馬插話了:“怎么了!多吃點苦,對身體好。”

處在家族食物鏈末端的謝暉識趣地閉嘴了,成熟的枳外形和橘子神似,不細看,外行也很難分辨。而種植園里采摘的枳殼雖是未成熟的果子,但這青皮的外形,也很容易讓人以為就是青橘,這種看走眼的糗事還在枳殼出沒的地方還在不停上演……

晚上種植園的工人來到學校操場上,他們把還未切片的枳殼運了過來。從果園里摘下來的枳殼被裝在一個又一個透氣的網袋里,大袋小袋地擺了半個操場,一直擺到校門口。一群摩托車少年飆車而過,最后一個摩托車手好奇地停在了學校門口,看著一地的“青橘”,順手拎走了一袋這個叫胡天的男孩是就讀于該學校的初一學生,他把枳殼拎回家后,撥開果皮,直接吞下了半個“青橘”,結果大失所望,苦到眼淚飆飛。第二天一早,胡天路過學校門口,把這袋枳殼還了回去。

前后11天的高溫暴曬,讓枳殼逐漸干透。但五六十度的高溫,把部分枳殼燙黑了。謝暉想盡土辦法,才保證了枳殼的正常曬干。年底,枳殼種植面積迅速擴大到了3000余畝,但要收回成本,還需三年的努力。

2009年,謝暉小獲豐收,申請獲得了《川枳殼高產栽培新技術》發明專利。然而枳殼在2000年遭遇了薊馬病,到了2011年,枳殼眼看就要開始盈利,卻感染了更為棘手的潰瘍病。潰瘍病一旦出現,整個種植土地都不能再用,虧了錢又虧了地謝暉痛,把染病的枳殼和土地全部放棄。

近期,政府組織了一次出國考察的活動,但謝暉疲于應付潰瘍病,最后也沒趕上這波考察活動的末班車。原本公司的經營進入良性運轉,提高產量、質量的農業技術即將成為邁向新階段的一大利器。所以謝暉對這次考察的機會格外珍惜,不愿放棄。他發現此去的地點是以色列,便想起了黑人烏爾汗的朋友耶兒·格格庫里

很快,謝暉聯系上了耶兒·格格庫里,在他的幫助下,以自費的方式,成功加入了本次考察團。

謝暉第一次跨出國門,在異域國都開了眼界。以色列的農業科技水平不愧是世界一流,機器人摘果、機器人除草,還有電腦操控、紅外感應的新型滴灌技術。讓謝暉看到了科技助農的科學管理和高效產出。他心里來來回回賬,購買設備雖然需要一定成本,但也省去了后續的人力成本,只是一次性投入過大,也難免有些吃不消。

回國后,謝暉再三斟酌,還是決定買下設備。烏爾汗是耶兒·格格庫里在中國的代理人之一,楊溢再次顯現出了非凡的談判能力,說服了烏爾汗最終給出了最低價,把一套滴灌設備賣給了謝暉

枳殼園開始全面鋪設滴灌的管道,感應器。謝暉經歷一番波折,找來了擅長電腦操作的負責人,此后,施液態肥、澆水、噴灑殺蟲劑均可通過管道來量化輸送。

2012年,謝暉成立的中藥材專業合作社開始盈利,小小的回報給了謝暉極大的激勵。在縣里舉辦的中藥種植模范典型大會上,謝暉收獲了另一個驚喜,他遇到了老朋友陶金。

陶金在廣州靠倒賣洋貨、種陳皮大賺了一筆。他也由此看到了國內中藥市場的巨大潛力,于是,他回了渝州,打算在老家的中藥市場搶下一席之地。

市里開始了中藥代表人的評選,這些年,陶金錢掙了不少,但也只是個普通藥材販子。他想要贏取名聲來站穩腳跟,從而獲得相對穩定的長期利益。此次的中藥代表人,他志在必得。由此,他種起了渝州的道地藥材——黃連。他忽悠來了一大波投資,造出了不少的輿論聲勢,開始了他的黃連事業。

謝暉對陶金的久別重逢的激動沒能持續多久,他很快感受到了陶金的名利心已經徹底改變這個人。謝暉原本對“中藥代表人”的頭銜不感興趣可為了不讓陶金這類投機的商人來攪渾了中藥這池子水,謝暉也爭上一爭了。

大會結束后,謝暉馬不停蹄地開始了新的征程,奔向了下一個目的地——云南褚橙基地。公司已進入了新的階段,謝暉也反思著要調整故有的思路,打開眼界,才能保持住枳殼培育的上升趨勢。他打開中國地圖上,開始提筆規劃新的藍圖。

褚老爺子七十多歲種橙子創業,褚橙的故事激勵著謝暉,謝暉也如愿踏進了褚橙種植基地,開始學習植株的種植和管理模式。謝暉一邊在基地當著學徒,一邊到附近考察適合種植枳殼的土地。潰瘍病讓他痛失了大量種植地,反而讓他有了斗志,想把種植面積擴展到三峽地帶和外省。

謝暉在云南邊境考察土質問題時,對毗鄰云南的緬甸有了些許盤算冒險偷越過界,驚喜地發現緬甸的土質也適合種植枳殼,他把種植面積拓展到國外的想法也就有了實現的可能。謝暉與當地人初步協商著租地、種植的事宜,但價格還未談好,謝暉便被緬甸警察抓走了,理由是非法越界。

要么交錢,要么被拘謝暉在拘留所里待了一晚上,又沒帶錢,又不想蹲大牢,他正苦思冥想著向誰求助,卻在大牢里意外結識了一位“獄友”——中藥商何雄。兩人在獄中聊了一天一夜,竟然談成了一筆買賣。何雄聽完謝暉的拓荒故事,決定將三峽地帶的山地承包下來,種謝暉的枳殼。謝暉高興得想當場干了二兩黃酒,突然想起來,此刻的自己連買自由的錢都沒有,上哪兒買酒去。

第二天一早,何雄的律師朋友來了。他證明了何雄是因為迷路才走過了界,這個呈堂證供讓何雄順利地被保釋出去。仗義的何雄沒有忘記與他朝夕相處了一天的呆子于是花了點錢將他一并帶了出去。謝暉事后感慨,真是大難不入獄,必有后福。

 越來越多的村民和承包商找到謝暉,想要爭取種植枳殼的機會。謝暉的優質枳殼種苗已經供不應求了,對合作者的要求依舊嚴格,人品考核永遠擺在第一位。

水伯找到了謝暉,自稱是趙重陽老鄉,成功申請下一批種苗,成了謝暉農村合作社的合作戶。謝暉反復叮囑水伯,要在氣候回暖時節移栽入土,種苗才能存活。水伯連聲應允,但實際上卻沒有照辦。

水伯所在的村里即將迎來領導們的視察,為了突顯村里的農業政績,水伯不顧謝暉的叮囑,提前將種苗植入地里。結果領導走后不久,枳殼種苗就被凍死了大半。而當水伯再次求助謝暉,補批種苗,被謝暉婉拒了。

在謝暉眼里,心浮于名利,便做不好種藥人。謝暉對種植合作人絕不放松要求,縱然是趙重陽的老鄉也不例外。

 枳殼的種植面積還在繼續擴大,更多的問題也接踵而至。有像水伯這類打著自己小算盤的種植戶,最終自食惡果。也有兢兢業業的老實種植人,辛辛苦苦種了大半年,也難以幸免地嘗到了苦果。樹苗染上了病害,枳殼種苗和種植地都被迫忍痛放棄。后續的種植戶紛紛吸取教訓,對每一個環節都越發小心謹慎。

 市里如期展開了誠實守信模范候選人,農業局推薦了謝暉,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枳殼又出了新狀況。一批枳殼樹上出現了粉虱。收購商紛紛警惕起來,不敢輕易收苗。眾人都被枳殼的病害嚇得草木皆兵,不敢有一絲僥幸心理。粉虱雖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但收購商仍無法安心。

打包好的種苗被長時間擱置也會壞死,這可急壞了謝暉。然而謝暉空口白話地解釋半天也沒用收購商依舊不為所動。謝暉無奈之下,只好趕去農業研究所求助。

研究所通過研討,決定為謝暉出具一份對粉虱問題的鑒定結果,證明粉虱無害屬性經此一番澄清后,這批枳殼種苗才得以順利出貨。

粉虱風波平息后,謝暉憑借實力斬獲誠實守信模范的殊榮。由此開始,農委劉主任為謝暉的枳殼種植發展制定了三步規劃1、打造全國最大的枳殼之鄉;2、申請成為國家地理標志;3、開發加工系列產品。

 大坎小坎,謝暉一路跌跌撞撞跨了過來。2015年,在農業局的支持下,謝暉將基地的路面再次拓寬,方便了拖拉機進來收果。同時,謝暉外出考察烘干技術,打算自主研發烘干機,盡快把租用操場曬果的原始方法淘汰

枳殼基地的道路越發通暢,這也方便了騎車路過的人順手摘走枳殼和偷走種苗,謝暉親自抓到的偷苗賊就不在少數。而這些小賊的破壞力遠比不上流水村的一個刁民雷波。

雷波在村里競選生產隊長失敗后,心里積下了怨氣。他百般阻撓枳殼的推廣種植將村里的枳殼連根拔出,導致村里的枳殼種植陷入窘境。村支書跟雷波多次交涉未果,只好報了警。

雷波因破壞生產,被警察帶走這件事因枳殼而起,雖然但靠“法”和“理”也能解決,但謝暉還是打算親自出面,去探一探其內“情”。

他來到派出所,見雷波。雷波因為拒不認錯,被拘留至今,他此刻是油鹽不進,一心要跟枳殼死磕到底。為了枳殼種植的順利推進,把雷波長期拘留也不解決根本問題。于是,謝暉了趟流水村,試著了解更多實情,搞清楚這雷波為何軸成這樣。

謝暉去了雷波家里,見到了雷波的母親和女兒,也見識到了雷波家里確實非常困難。老母常年患有胃,女兒雷小果成績優異,卻因家庭經濟問題而交不上學費,如今輟學在家。母親多病,女兒缺錢上學,雷波斷了經濟來源,才會失去理智,做出過激的行為謝暉得知勤奮刻苦的雷小果成績優異,卻常年為學費、生活費苦惱,當即承諾,會資助雷小果,直到她考上大學。雷小果黑乎乎的臉上瞪大著清澈的雙眸,感動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而常年的隱忍性子讓她抑制住了脆弱的情緒,她去了廚房,把站在鍋底的干飯鍋巴鏟出來,捏成了拳頭大小,用紙包起來,送給了謝暉。這是小果從小吃過的最香的東西,她只能用這個來向謝暉表達感恩之情。

謝暉第二天再訪雷家,把學費給了雷小果,同時他還帶來了治療雷波母親胃病的藥。雷波得知母親病重,從拘留所逃了回來。他剛溜回家中,就看到了一個男子的聲影出現在晦暗的廚房里,雷波熟練地抄起灶臺旁的枯樹枝,朝黑影揮了過去。

謝暉一聲慘叫,把小果引了過來。小果立馬攔在謝暉前面,叫住了她的雷爸。

誤會解除,雷波看著鼻青臉腫的恩公,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雷波是暴怒之人,卻是個大孝子、女兒奴。謝暉的為人讓雷波折服,此后,他也再不好意思跟枳殼較勁了。雷波當場,以后不僅不再破壞枳殼種植,還要為謝暉守好村里的全部種苗。

謝暉鬧心了幾天的事終于落定了,然而剛解決了苗農的糾紛,謝氏枳殼又陷入了重大的品質危機。

枳殼基地發出的枳殼種苗里,摻雜了劣質種苗,謝暉以次充好的失信行為遭到了群眾的舉報。枳殼的簽單,竟是楊溢簽字,他想起楊溢提過買別墅的想法,擔心楊溢在金錢面前失了分寸。

楊溢向謝暉承認了簽字不假但否認以次充好的惡行,謝暉不愿懷疑楊溢,但總有個疙瘩結在了心里,還找不準位置去拆解。兩人因此陷入了一種難以名狀的信任危機。

何雄無意間向謝暉透露出,高遠從土橋衛生院調去縣醫院,這次調動是楊溢的母親在助力,從那以后,楊溢和高遠一直都有往來,而這次劣質枳殼事件正好發生在高遠的老家田村

楊溢也搞不清楚劣質枳殼是在哪個環節里被掉包進來的,她滿心委屈,卻有口難辯。楊溢中了惡人暗箭,竟毫無自救的頭緒,她索性交出了枳殼的運營權,帶著女兒回了連鎖店。走前,她鄭重地對謝暉起誓,以后再過枳殼的事。

謝暉無暇顧及到與楊溢的感情,盡快消除劣質枳殼的影響,謝暉暫時。而這批賠償數額不小,讓謝暉公司的增速放慢了腳步,而楊溢的別墅計劃更是無限延期了。謝暉跌入了事業和感情的雙重低谷,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孤獨境地。

經歷了這次的品牌風波,謝暉對枳殼的監管越發嚴格,劣質枳殼事件在他心中長久縈繞不去。他最終還是相信楊溢,在數個輾轉無眠的長夜里,他琢磨著心里的那個疙瘩,他從未懷疑過他和楊溢之間的感情,或許是對楊溢和高遠的關系讓他有了一絲危機和芥蒂,是他對常年不顧家的自己沒了自信了

謝暉繼續外出考察烘干技術的行程安排這次出差長達一個月,他也借機平復心緒,恢復理智。

一個月的時間,讓謝暉感覺到煎熬,又讓他感覺到彈指一瞬間,30個日夜終究是過去了。他回了渝州,而剛下飛機就受邀去一個區縣指導枳殼種植技術

當地承包種植的小伙子正是當初在學校操場上偷走過一袋枳殼的摩托車少年胡天,他低價從謝暉的公司買到了枳殼樹的枝條,來嫁接種植。當聽到枝條的買價是一元時,謝暉吃了一驚,因為正常售價是30元,枝條也確實是正源藥材的真貨,倘若真是一元買到的,這批貨肯定是內部人員在偷賣枝條。

謝暉跟隨胡天一起尋找原始簽單,幾經波折后,謝暉查到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何雄。謝暉瞬間陷入了沉思,何雄當初用楊溢和高遠的關系來挑撥楊溢和自己的感情,然而自己卻暗中卷進了一批黑合同黑貨事件里。如此看來,劣質枳殼的事也許和何雄有些關系

謝暉回了桐城后,就立即開始暗查何雄的賬目和簽發的合同,果然,他查出了何雄暗箱操作的破綻。紙已包不住火,何雄也撈夠了錢,承認對劣質枳殼和偷賣枝條之事。如今想來,何雄就是個純粹的商人,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商人,絕不是謝暉的同路人。

謝暉讓何雄辦理生意上的交接,終止了與他的所有合作。但最終也并未將何雄的假賬公開出去,為他保住聲譽。謝暉一直記著何雄在緬甸救他的恩情,劣質枳殼的賠償金,謝暉一力承擔,他沒有向何雄追回,這是謝暉心里的債,人情債,如今算還清了。

謝暉滿心歉意去向楊溢負荊請罪,求她回來幫他繼續運營公司。楊溢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一是因為她走前已經發過了誓,二是,已經給謝暉找了更合適的幫手——趙重陽。

趙重陽在一家國內藥品加工的龍頭企業擔任高管,如今謝暉的枳殼已經打好了品牌基礎,飲片加工制造和分銷是后續戰略的重點發展方向,趙重陽的回歸對謝暉而言,無疑是如虎添翼。

2016年,謝暉的公司成功培育出高品質枳殼“渝枳一號”,這個品種在全國農交會上不負眾望地大放異彩!渝枳一號的柚皮苷、新橙皮苷分別超2015版《中國藥典》標準1.7倍、2.4倍。渝枳一號的提取物含量,直沖行業榜首,遠超江西、湖南等枳殼大省的品種。謝暉辛勤培育枳殼十六載,終于在行業內打了名聲。

謝暉憑借渝枳一號成功上榜市里的“中藥代表人”,而競爭對手陶金卻因為急功近利而栽了大跟頭。陶金手握巨額投資,引進現代化新型設備,承包大片土地。但他的種植地卻因連續遭遇土壤污染、細菌感染等問題,沒能及時補救,導致長期虧損,輸的一敗涂地,最終連候選的資格都沒有。謝暉單靠一腔熱血和持之以恒,便闖出了一條陽關道,他用十六年的時間給陶金上了意義深遠的一課。

經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部專家審核,“銅梁枳殼”成了全國地理標志。當年2月,《中醫藥發展戰略規劃綱要(2016-2030年)》首次把發展中醫藥上升到國家戰略地位,而謝暉早已成了先行者,成為這一戰略的開路人之一

桐城枳殼的名聲打響了全國,謝暉嚴格考察了購買種苗的客戶,批出了價值八百萬的種苗。完成了這筆訂單,謝暉的公司運營將步入正軌,楊溢也能將女兒謝安怡送出國讀書,然而這訂單又生了變故

種苗的種植地附近出現了傳染性極強的潰瘍病。謝暉的種苗經過化驗后,只有少數幾株被感染,不影響整體銷售。但謝暉為守住十六年打下的金字招牌,他立刻召回了所有訂單,自虧20萬去焚燒、填埋了全部種苗。謝暉此舉,獲得業內的極高贊譽。

在渝州市科技局、國家專利局的力推下,謝暉獲得楊凌農高會的獲獎提名,并于2017年,贏過種植玄參、川佛手、白芨的競爭對手,斬獲后稷特別獎。謝暉在農高會上與一批日韓藥商再次相遇,其中一個韓國藥商在二十年前和當時任衛生院院長的謝暉有過交集。二十年前,謝暉看上的優質枳殼被韓國藥商收走。如今他自主培育出了渝枳一號,他和日韓藥商的從競爭關系變為了供銷關系。盡管日韓藥商再次給出了高價,謝暉卻不為所動他售賣種苗尚且對買方嚴格考核,銷售枳殼時更是如此,價格從來不是影響他決策的因素。

2017年7月《中醫藥法》從法律層面明確了中醫藥的重要地位、發展方針和扶持措施,對解決多年來制約中醫藥發展的問題作出了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制度安排,2016—2018年,謝暉參與國家中藥材枳殼《國家標準》和《行業標準》的制定,成為了枳殼領域的絕對權威。

歷經數年,謝暉已逐研發出枳殼烘干機,切割機,告別了原始的手切枳殼和長達11天的傳統晾曬方式完全轉型為現代化的生產加工模式,謝暉成功將中藥種植公司成功打造成高新技術企業。

這一年,北京大學重新開設了農學院,謝暉資助的雷小果高分考上了北大農學院,雷波看著村里結滿的枳殼碩果和女兒的錄取通知書,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2019年,習近平總書記發表了關于中醫中藥的講話。強調遵循中醫藥發展規律,傳承精華,守正創新,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貢獻力量。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關于促進中醫藥傳承創新發展的意見》,第一次以國務院名義召開全國中醫藥大會。全國對中醫藥的認識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胡天一直求著謝暉,想多要一些枳殼種苗,來擴大產量。就在謝暉準備批苗時,胡天又打起了小算盤。他朋友推薦了甜菊這味草藥,從甜菊中提取的天然甜味劑可達到蔗糖的300倍。由此,甜菊糖被稱為“植物糖王”、“第三糖源”。我國是甜葉菊的最大出口國,從1977年引種栽培至今,甜味劑的生產、加工產業非常成熟,市場也十分穩定。胡天由此動了心,打算改種甜菊。

甜味劑有著高甜度、低熱量的屬性,有益于改善肥胖人群和糖尿病患者的飲食。不久之后,謝暉提取出渝枳一號的甜味劑,其中的“二氫查耳酮”甜度可達蔗糖的1500倍。只要枳殼的產量可觀,想要打入甜味劑的市場,也只是時間問題。

胡天聽到“二氫查耳酮”的一絲風聲,他又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再次改了決定。他腫了,又回來求謝暉重批種苗。搖擺了數次的胡天這次定了決心,他要像謝暉一樣,在枳殼這條路上一直走到底!

高新技術企業交流會上,謝暉遇見了農委的老領導林劍鋒。同時也遇到了蘇丹的黑人朋友烏爾汗。謝暉在會上交流了渝枳一號里所含甜味劑的市場前景,烏爾汗也順勢提出了另一種甜味劑“索馬甜”。索馬甜提取于非洲竹芋,甜度可達蔗糖的2000倍。然而渝枳一號想要打開甜味劑市場,目前的產量遠遠不夠。烏爾汗的非洲竹芋同樣受限于產量問題,且非洲竹芋的規模化種植更有難度。謝暉和烏爾汗也不存在競爭關系,他倆的對手都是“規模化種植”的大難題。

經過林劍鋒的牽線搭橋,謝暉接觸到了歐美、東南亞國家的農產品高新技術企業,經過多次交流,雙方有了些許合作意向,但一直沒有簽訂可產生經濟利益的戰略合作協議。可見對方仍在觀望,心態仍舊保守

2021年,雷小果大學畢業,她在校期間主修了數字與智慧農業專業,兼修了醫學院藥學專業的雙學位,畢業后的她被一家美國化妝品公司天雅美妝高薪錄取了

謝暉的枳殼種植面積已達一萬畝。雷小果從未間斷過對謝暉公司的關注。此次正源藥材有限公司卡在了瓶頸期,雷小果全力相助邀請謝暉去了美國,順利協助他談下了與天雅美妝的戰略合作。

機遇和挑戰總是并存關系,天雅對謝暉的枳殼種植的規模和專業化管理提出了更高要求。公司可向正源藥材投入擴產的技術、設備人才支持,來幫助謝暉在年內實現三萬畝的規模,謝暉與該公司進行長期的甜味劑、精油、香水等衍生品的市場開發和戰略合作。

謝暉從國外談完合作后,如釋重負地回了老家,他略顯疲乏地從渝州機場開車趕回桐城。途徑一條省道時,瞬間眼前一亮!道路兩旁種上了一排枳殼樹,他立即想起了當年向林劍鋒提議的“健康大道”,如今竟赫然出現在眼前。一切心酸、疲憊在此時此刻瞬間化為甘甜,潤進謝暉心間。

謝暉種植枳殼二十余年,培育出優質品種“渝枳一號”后,新品系“酸橙林木良種”也研發成功。日本、韓國、香港、臺灣及東南亞等地同仁多次來到他的枳殼基地采購,產品供不應求。如今,桐城枳殼已帶動云南、貴州、湖南等地的500余農民開始了枳殼種植渝枳一號的種植面積仍在繼續擴大。

當年荒蕪貧瘠的六贏山,如今已是滿眼綠色、碩果滿園。枳殼味苦、辛、酸、微寒,是一代枳殼種植先行者披荊斬棘的精神寫照。看著漫山遍野的碩果,謝暉珍惜這份苦盡甘來,而這一切也才剛剛開始。謝暉將堅守初心,砥礪前行,一生只一件事,把中藥事業推向更高更遠的地方

zengdan

作者簡介:

        曾丹,籍貫重慶市,影視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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