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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瑩:柳永詞毀譽再評議

葉嘉瑩:柳永詞毀譽再評議
 
  摘要:柳永是中國詞史上一位重要的詞人,也是一位爭議最多的詞人。這種爭議,在他生活的宋代就已開始了。貶抑者如陳師道、王灼、嚴有翼、俞文豹、張舜民等,多推崇周邦彥而批評柳永,尤其是認為柳永寫給歌妓蟲蟲的那些詞,“淺近卑俗”,甚至用“閨門淫媟之語”來形容。但褒揚者如黃裳、蘇軾、胡寅、張端義等,則贊美柳永寫的不少詞有唐人氣象,意境開闊高遠;清人周濟、鄭文焯甚至認為,柳永詞不亞于周邦彥。客觀地說,柳永寫給蟲蟲的那些歌詞,雖然從士大夫的眼光看覺得俗濫,可是對蟲蟲這個根本沒有受過教育的女子來說,是寫得非常樸實的。他給蟲蟲寫了很多首詞,如《集賢賓》中說,要給她做個宅院,與她正式結婚,這比《花間集》中歐陽炯那些不把歌妓酒女當人、沒有嚴肅感情的詩人強多了;那些人對女子只是逢場作戲,只是滿足自己的欲望,沒有什么真實的感情,只是把她們當做一個娛樂的、滿足情欲的工具。而柳永詞雖然被一些人認為寫得“俗濫”,可是從他的歌詞來看,他對于蟲蟲這個女子還是有真感情的。所以,今人評價柳永的詞,不應受古人毀譽的局限,既要讀他如《木蘭花》《定風波》等所謂的“俗”詞,也要讀他如《八聲甘州》《鳳歸云》《蝶戀花》那樣氣象高遠、帶著一種豐富的興發感動力量的“雅”詞;而且,還要看他為官的政績,盡管他步入仕途后并不得意,但在事功方面如在做昌國縣曉峰鹽場監官、余杭縣縣令期間,還是切切實實給百姓做了一些事情的。另外,還要看他暮年的所思所想。柳永在晚年所寫的一些歌詞中,對年少時代的生活有所總結,有所感悟,他的《少年游》《戚氏》等作品,透露出許多悲慨,慨嘆當人生到了秋天,狂朋怪侶都不在了,大家都老去了,再也沒有精力去呼朋喚友了,再也沒有精力去狂飲聽歌了,自己卻沒有完成自己,留下了許多人生遺憾。所以,只有對柳永的各個方面有一個整體的認識和把握,才能給予他公正的評價。
 
  關鍵詞:柳永 詞 俗 雅 評議
 
  柳永(約984—約1053,原名三變,字耆卿,因排行第七,又稱柳七)是中國詞史上一位非常重要的詞人,也是一位爭議最多的詞人。這種爭議,在他生活的宋代就已開始了。貶抑者如陳師道(1053—1102)說:“柳三變游東都南、北二巷(指歌妓處),作新樂府,骫骳從俗。”王灼(1081—約1162)也說:“柳耆卿《樂章集》,世多愛賞該洽……惟是淺近卑俗,自成一體,不知書者尤好之。”俞文豹《吹劍錄》記載:“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問:‘我詞何如柳七?’對曰:‘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蘇軾)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而褒揚者如蘇軾(1037—1101)則說:“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聲甘州》云:‘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此語于詩句不減唐人高處。”胡寅(1098—1156)說:“詞曲者,古樂府之末造也……柳耆卿后出,掩眾制而盡其妙,好之者以為不可復加。”張端義(1179—1248)說:“項平齋,自號江陵病叟,余侍先君往荊南,所訓‘學詩當學杜詩,學詞當學柳詞’。”那么,面對延續至今的爭議,今人該如何看待柳永,該如何看待他的詞?客觀的做法應當是,先了解柳永的家世和所處時代,然后再對他流傳后世的詞作出評判。
 
  一
 
  一個人成為什么樣子的人,與他的個性、家庭、社會,與他生來的才分、性情有著密切的關系,所以人們才會說“知人論世”。因而,如果我們不了解柳永的家世,不了解柳永所處的時代,那就不會知道為什么在中國詞史上有了像柳永這樣一個毀譽相差很大的作者。
 
  關于柳永的生平,正史中沒有記載,他的事跡散見于宋人筆記和地方志中,但相互間也有抵牾。今撮其要,大致歸納如下:
 
  柳永,初名三變,生于宋真宗初年,卒于宋仁宗末年,崇安(今福建省武夷山市)人。父親柳宜,曾任南唐監察御史,以敢于彈劾、不避權貴著稱;入宋以后,仕至工部侍郎。有兄二人:柳三復、柳三接,皆有科第功名于時。宋仁宗景佑元年(1034),考中進士,歷官睦州推官、屯田員外郎。通曉音律,善歌詞,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其為詞,始行于世。為人疏俊少檢束,填詞復好為纖佻鄙俗語,頗不為士大夫所喜,宋仁宗亦厭惡其人。由于其《鶴沖天》詞中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當時有薦其才者,上曰:‘得非填詞柳三變乎?’曰:‘然。’上曰:‘且去填詞。’由是不得志,日與儇子縱游倡館酒樓間……自稱云‘奉圣旨填詞柳三變’”,落拓以終。
 
  從柳永的簡歷中可以知道,他出身于一個仕宦家庭,父親不管是在南唐還是在北宋,都是一個中正有為的官吏。所以,柳永從小時候起,家庭對他的教育和期待,都是走仕宦功名、建功立業這條路的。這是他外在的因緣、外在的環境。可是,人除了外在的種種因素外,還有他天生的一種秉賦。柳永這個人是生來就有音樂天賦的。從中外音樂家的成長經歷看,音樂是需要天賦的,很多人從小就對音樂有著非常敏銳的感受,很小就彈琴彈得好。而柳永的家庭雖然是一個仕宦家庭,但他自己的天性是喜歡音樂的。不單單是他的天性喜歡音樂,當時的時代背景也是風行詞曲音樂的。
 
  在北宋時代,汴京(亦稱東京,今河南省開封市)、杭州等一些城市非常繁華,宋代有很多文人記述了當時的歌舞勝景。例如,《東京夢華錄》對汴京的記述是:“家家弦管,戶戶笙歌。”柳永曾經在杭州做過短期的官吏,寫過一首《望海潮》的詞來描寫杭州的富庶:“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重湖迭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所以,不管他生活的汴京還是杭州,都是一個歌舞繁華所在。《東京夢華錄》中還說:“舉目則青樓畫閣,繡戶朱簾。雕車競駐于天街,寶馬爭馳于御路。金翠耀目,羅綺飄香。新聲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調弦于茶坊酒肆。”柳永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以他天性之喜歡音樂,而且天性是一個浪漫的人,所以,他早期寫了很多給歌妓酒女演唱的歌詞。在柳永之前,不管是五代的溫、韋、馮、李,還是宋初的晏殊(991—1055)、歐陽修(1007—1072),寫的都是短小的令詞,沒有人填寫這么長的長調歌詞。當然,如果追溯詞的演進歷史的話,最早的是敦煌曲子詞。但它原來一直在敦煌的石窟中,并沒有流傳,等到被發現已經是晚清的末年了,所以,宋朝的這些人其實沒有看見過敦煌的卷子。可是,敦煌卷子的音樂歌曲是流行的,而歐陽修、晏殊他們不大懂得音樂,對于長調不敢去填寫。但柳永是懂得音樂的人,他的詞集里面有很多長調的歌詞,有一些是在敦煌的曲子里面本來就有的,也有一些是柳永結合俗曲自己創制的。所以說,柳永的時代、柳永的性格是如此。但是,柳永如果要走仕宦的那條路,要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那條路,就要參加科考,這是當時的環境加給他的路,這就與他先天的才性之間產生了很大的矛盾。
 
  從柳永的經歷看,他是在宋仁宗景佑元年考中進士的;其實,在他沒有考中之前,就用“柳三變”的名字參加過科考,只不過是落第了。然而,柳永很自負,認為自己不但能考上,而且還能考上很高的科第,所以,他就寫了一首《鶴沖天》的詞,其中說道:“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所謂“黃金榜”,就是科考錄取的榜單。他的意思是說,在金字題名的榜上,我本來應該是占據龍頭的,可是我偶然落選了;即使我身著白衣,也不亞于公卿將相。接下來,他打算恣意地去歌唱,去飲酒唱詞,因而寫道:“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即要把科第的浮名,換取淺斟低唱的生活。由于他填寫的歌詞非常流行,就傳到皇帝宋仁宗(1022—1063年在位)耳朵里了。所以,當他第二次再來趕考會試放榜時,“臨軒放榜,(仁宗)特落之,曰:‘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柳永就再一次不被錄取。柳三變見自己考進士總是考不上,就改名柳永;改名之后,他終于考上了。考上以后,他曾經做過睦州的推官,做過屯田員外郎;雖然步入仕途后并不得意,但在事功方面,他還是切切實實給老百姓做了一些事情的。
 
  柳永天性浪漫,寫過不少浪漫的詞,這里看他晚年所寫的歌詞《戚氏》:
 
  晩秋天。一霎微雨灑庭軒。檻菊蕭疏,井梧零亂惹殘煙。凄然。望江關。飛云黯淡夕陽間。當時宋玉悲感,向此臨水與登山。遠道迢遞,行人凄楚,倦聽隴水潺湲。正蟬吟敗葉,蛩響衰草,相應喧喧。
 
  孤館度日如年。風露漸變,悄悄至更闌。長天凈,絳河清淺,皓月嬋娟。思綿綿。夜永對景,那堪屈指,暗想從前。未名未祿,綺陌紅樓,往往經歳遷延。
 
  帝里風光好,當年少日,暮宴朝歡。況有狂朋怪侶,遇當歌,對酒競留連。別來迅景如梭,舊游似夢,煙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長縈絆。追往事,空慘愁顏。漏箭移,稍覺輕寒。漸嗚咽,畫角數聲殘。對閑窗畔,停燈向曉,抱影無眠。
 
  從這首詞中,可以看到柳永內心的矛盾和痛苦。他當年“帝里風光好,當年少日,暮宴朝歡。”這是他少年的生活。但是,一個人既有先天的才性,也有后天的環境,究竟該怎樣完成自己呢?柳永到晚年的時候,說他早年“有狂朋怪侶,遇當歌,對酒競留連”,有一些浪漫的少年子弟,他們都年輕,都飲酒,都唱歌。可是,日月如梭,有一天,那些狂朋怪侶都老去了,柳永也老去了;那么,什么才是真的有意義的,什么才是真的有價值的?在這首詞中,柳永寫了自己的悲哀。
 
  二
 
  了解了柳永的生平,接下來看一首被大家所譏諷的柳永的俗詞《定風波》(《定風波》是詞的調子):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臥。暖酥消,膩云亸,終日厭厭倦梳裹。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
 
  這是寫一個女子的相思,懷念她所愛的那個男子——一個歌妓酒女浪漫風流,她的情郎走掉了。因為柳永是寫俗曲,是寫給市井的歌妓酒女演唱的,所以他寫這種情思是“暖酥消,膩云亸,終日厭厭倦梳裹。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
 
  這里要引入一個對比。溫庭筠(約812—866)寫過一首《菩薩蠻》:“小山重迭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表達的就是“終日厭厭倦梳裹”“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的感情。你看,同樣的感情,都是懷念一個遠去的情郎,柳永寫的被人斥做淺俗、庸俗,可溫庭筠說的是“懶起畫蛾眉”,也是說她所愛的人不在,懶得起來,為誰而化妝呢?“早被嬋娟誤,欲妝臨鏡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這是唐朝杜荀鶴(約846—約906)的詩。之所以形成對比,在于溫庭筠寫得文雅,而且用的都是傳統的字句,不像柳永用的都是口頭的俗語。“蛾眉”在中國文學史里面是一個語碼,就是英文說的是一個“code”,一個“culture”——文化的語碼。“蛾眉”成為一個語碼,因為它有一個文化的傳統。屈原(約前340—前278)就曾說:“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所以,“蛾眉”在中國文化傳統中讓人想到屈原的《離騷》。屈原《離騷》中所說的“眾女嫉余之蛾眉”那個“蛾眉”,就不再是真實的女子的蛾眉了,而是一個男子自比他才志的美好。所以,溫庭筠那首詞就被清朝的張惠言(1761—1802)贊美,說他有屈子《離騷》的那種寄托。同樣的一種感情,都是說情郎不在、懶得梳妝打扮了,柳永寫得庸俗,溫庭筠則用了很多傳統的語碼,所以就顯得典雅,顯得有深刻的言外的含義。
 
  貶柳永者不只是批評他有這樣的俗詞,還批評柳永跟一些青樓女子的來往。在宋朝,像晏殊這樣的宰相的家里面是養著一批歌妓的。晏殊的兒子晏幾道(1038—1110,號小山)也寫過許多美女愛情的歌詞。但是,他寫的那些女子,你一看她們的名字——小蓮、小鴻,小云,小萍,就是非常典雅的,是那些貴族家庭里面的歌妓。如《臨江仙》“夢后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也是寫一個美女,也是寫愛情,可是寫得典雅。而柳永給什么人寫歌詞呢?柳永最愛的一個女子(這里所說的“愛”,是真正有感情的一種愛),不是仕宦人家的家妓,而是低下庸俗的勾欄之中的妓女,從名字看就不一樣。你看晏幾道寫的歌詞,給那些歌女如蓮、鴻、萍、云——蓮是蓮花的蓮,鴻是鴻雁的鴻,萍為浮萍的萍,云為白云的云,都是典雅的名字。可是柳永最愛的一個女子叫什么呢?她叫蟲蟲,就是蟲子的“蟲”。接下來看柳永寫給蟲蟲的歌詞《木蘭花》(四之三):
 
  蟲娘舉措皆溫潤。每到婆娑偏恃俊。香檀敲緩玉纖遲,畫鼓聲催蓮步緊。 貪為顧盼夸風韻。往往曲終情未盡。坐中年少暗消魂,爭問青鸞家遠近。
 
  他給蟲蟲寫了很多首詞,其中比較長的一首詞叫《集賢賓》:
 
  小樓深巷狂游遍,羅綺成叢。就中堪人屬意,最是蟲蟲。有畫難描雅態,無花可比芳容。幾回飲散良宵永,鴛衾暖、鳳枕香濃。算得人間天上,惟有兩心同。 近來云雨忽西東。誚惱損情悰。縱然偷期暗會,長是匆匆。爭似和鳴偕老,免教斂翠啼紅。眼前時、暫疏歡宴,盟言在、更莫忡忡。待作真個宅院,方信有初終。
 
  “小樓深巷狂游遍”,他是去煙花柳巷尋花問柳;“羅綺成叢”,有很多美麗的歌妓舞女。“就中堪人屬意,最是蟲蟲。”這么多美麗的歌妓酒女,我覺得最讓我中意的就是蟲蟲。蟲蟲怎么美呢?“有畫難描雅態,無花可比芳容。”“幾回飲散良宵永,鴛衾暖、鳳枕香濃。算得人間天上,惟有兩心同。”“近來云雨忽西東。誚惱損情悰”,后來兩個人發生點誤會了。“縱然偷期暗會,長是匆匆。”因為這個女子可能發生一些事情,所以她現在不能常常地來見他了,要“偷期暗會,長是匆匆”。蟲蟲畢竟是一個歌妓酒女,有別人喊她,她就得到別人那里去,所以柳永就說了“爭似和鳴偕老”,怎么樣我才能夠跟你白頭偕老,“免教斂翠啼紅”,不讓你有別的約會。“眼前時,暫疏歡宴”,現在我們兩個人不能見面了,我不能常常來看你;“盟言在、更莫忡忡”,但是我對你有過海誓山盟的許愿,所以你不要忡忡,不要煩惱了。“待作真個宅院,方信有初終。”什么時候我真的有了功名,我有了宅院,我跟你成了家,你就相信我對你的感情是有始有終的。雖然柳永寫得很庸俗,但從他給蟲蟲所寫的詞來看,他對蟲蟲還是有真感情的,是希望有個宅院,能夠有始有終。這比《花間集》里面像歐陽炯(896—971)所寫的逢場作戲的那些歌詞,是更加真摯的。可是,因為他所寫的對象是一個沒有文化的人,他只能用這樣通俗的言語來表達自己的感情。
 
  柳永寫了這一類的歌詞,自然就招致了很多人的批評。例如,李清照(1084—1155)在《論詞》中一方面說,“逮至本朝,禮樂文武大備。又涵養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于世”;一方面又說,“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認為柳永雖然音樂很好,能夠給很多很復雜的樂曲填寫歌詞,但詞語塵下。王灼《碧雞漫志》也說:“柳耆卿《樂章集》 ,世多愛賞該洽,序事閑暇,有首有尾,亦間出佳語,又能擇聲律諧美者用之。惟是淺近卑俗,自成一體,不知書者尤好之。”柳永的詞集叫《樂章集》,因為他是給音樂填寫的歌詞,而且當時的樂工有了新鮮復雜的調子一定要找柳永給他們填詞,所以王灼說“柳耆卿《樂章集》,世多愛賞該洽”,很多人都喜歡,“該洽”是說他寫得非常的詳細。“序事閑暇”,慢慢的敘述,不像小令“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太簡單了。“有首有尾,亦間出佳語”,偶然寫出來很不錯的句子;“又能擇聲律諧美者用之”,又能選擇聲音、樂律、非常和諧美麗的字用。雖然他有這么多好處,“惟是淺近卑俗,自成一體,不知書者尤好之”,即沒有文化的人喜歡,像蟲蟲,你給她像柳永這樣的歌詞她能懂,你對她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她還不懂呢!所以,“不知書者尤好之”。王灼的結論是:“予嘗以比都下富兒,雖脫村野,而聲態可憎。前輩云:‘《離騷》寂寞千年后,《戚氏》凄涼一曲終。’《戚氏》,柳所作也。柳何敢知世間有《離騷》,惟賀方回、周美成時時得之。”賀方回即賀鑄(1052—1125),周美成即周邦彥(1057—1121,號清真居士),很明顯是推崇賀、周而批評柳淺俗。
 
  可是,柳永也不甘心受此批評。柳永說,我也填詞,你們也填詞,怎么就我低俗你們高雅呢?因為,在宋代,不管是達官貴人,還是里巷的俗俚,大家都在填詞。所以,宋人張舜民的《畫墁錄》就記載一則故事說,有一次柳永去見晏殊,晏殊說:“賢俊作曲子嗎?”柳永說:“只如相公,亦作曲子。”意思是說,我與宰相一樣,也填詞作曲。晏殊說:“殊雖作曲子,不曾道‘針線閑拈伴伊坐'。”晏殊的小令比較出名,佳句有“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所以他說,我雖然填詞作曲,但不會寫出“針線閑拈伴伊坐”這樣的話。這是柳永《定風波》詞中的句子,是說那個女子為把她的情郎留住,要他在那里吟詩寫字,自己不懂文字,就拿著針線在旁邊做活兒;只希望你在我的旁邊,你讀書,我做針線。所以,許多大家都是因為柳永詞寫得俗而責備他。甚至還有人說:“柳氏樂章,人多稱之,然大概非羈旅窮愁之詞,則閨門淫媟之語。”
 
  但是,也有不少人說他的好話。如宋人黃裳(1044—1130,號演山)在《演山集·書〈樂章集〉后》寫道:“予觀柳氏《樂章》,喜其能道嘉佑中太平氣象,如觀杜甫詩,典雅文華,無所不有。是時予方為兒,猶想見其俗,歡聲和氣,洋溢道路之間,動植咸若。今人歌柳詞,聞其聲,聽其詞,如丁斯時,使人慨然有感。嗚呼,太平氣象,柳能一寫于《樂章》,所謂詞人盛事之黼藻,其可廢耶?”清人周濟(1781—1839)在《宋四家詞選·柳永〈雨霖鈴〉》批注道:“(周邦彥)清真詞多從耆卿奪胎,思力沉摯處,往往出藍。然耆卿秀淡幽艶,是不可及。后人摭其樂章,訾為俗筆,真瞽說也。”鄭文焯(1856—1918)的《論詞》說道:“(柳)屯田,北宋專家,其高渾處不減清真。長調尤能以沉雄之魄,清勁之氣,寫奇麗之情,做揮綽之聲。冥探其一詞之命意所注,確有層折;如畫龍點睛,神觀飛越,只在一二筆,便爾破壁飛去也。”
 
  三
 
  柳永的內心世界是豐富的,在他的詞中,有許多并非俗濫而是雅秀的作品。例如,他最有名的一首詞,即蘇軾所贊美欣賞的《八聲甘州》: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柳永的詞多半是寫秋天的景色,寫得非常好。我小時候生活在北京,有句俗話說:“一場秋雨一場寒。”前兩天還非常炎熱,下一場雨,馬上秋天就來了,寒氣襲人,木葉黃落,所以柳永“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寫得很真切。“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這是秋天的景色。“是處”,就是到處,“是處紅衰翠減”,花都落了,葉子也落了。“苒苒物華休”,“苒苒”就是慢慢地移動;“物華”是說一年之內萬物草木的芳華,都消失、零落了。“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只有長江東逝的流水沒有改變。在柳永寫秋天景色詞中,這一首是寫得最好的。
 
  人們常常說,唐詩很好,李白(701—762)、杜甫(712—770)等盛唐人的詩非常好。那么,盛唐詩為什么好呢?是因為盛唐的詩“興”“象”高遠。它帶著一種“興”,一種感發,而且這種感發是從非常高遠的境界寫來的。像杜甫的《秋興八首》之一:“玉露雕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云接地陰。”像李白的《蜀道難》:“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早發白帝城》:“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這些盛唐詩人的詩氣象開闊、高遠,所寫的景色也帶著非常豐富的興發感動的力量。到后來,“郊寒島瘦”,“郊”是孟郊(751—814),“島”是賈島(779—843),他們寫的景物就比較狹窄,而且有字句的計較,一個字斟酌半天。如著名的“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是“僧推月下門”還是“僧敲月下門”?不像李白、杜甫“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玉露雕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脫口而出,那么高遠,帶著那么豐富的感發。小的作者,由于他的興發感動力量不夠,所以就一個字一個字在那里湊,湊了半天還在想究竟是“推”好還是“敲”好。“二句三年得”,兩句詩我三年才作出來;“一吟雙淚流”,這是孟郊和賈島。可是,柳永寫的雖然是詞,卻有唐人的氣象,他寫景色寫得開闊高遠,而且充滿了興發感動的力量。像《八聲甘州》,寫景氣象高遠,帶著很豐富的一種興發感動的力量。

  古人說:“春女善懷,秋士易感。”春天的花開了,春天的女子像《牡丹亭》中的杜麗娘一樣游園驚夢,看到花紅柳綠的美麗景色,想要有一段愛情,就是“春女善懷”。可是,男子對秋天的感慨更深,所以“秋士易感”。女子是追求愛情,所以“春女善懷”;男子卻是追求事功,所以每到秋天則“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屈原在《離騷》中也說:“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屈原所說的美人,不是指一個美麗的女子,而是指一個有才華有理想的男子。對于男子來說,你到了秋天,是應該完成自己的時候了。杜甫曾經有一首詩,寫他種了一種瓜,搭了一個架子,爬滿了藤蔓,吊了許多瓜,累累地垂下來,到了秋天,瓜都被摘走了,瓜架就要被拆除了。杜甫看到這個架子,就寫了一首詩叫《除架》,有兩句說得非常好:“幸結白花了,寧辭青蔓除。”“幸”,我很幸運。我曾經開過白色的花,而且我還不只是開了白色的花,還結了果;到了秋天,要把架子拆除,我的生命終結了,我對得起我的生命。所以,到了秋天,就要看你自己有沒有完成你自己。柳永的悲哀就在于,他沒有完成自己。例如,他在《戚氏》中說,“當年少日,暮宴朝歡。況有狂朋怪侶,遇當歌、對酒競留連”。可是,現在狂朋怪侶都不在了,大家都老去了,你柳永留下了一些什么東西呢?所以,柳永寫秋天的詞寫得好。“秋士易感”,到了秋天,你完成你自己了嗎?他說“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接下來,柳永繼續寫道: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欄桿處,正恁凝眸。
 
  柳永畢竟是個男子,不能一輩子聽歌看舞,總要有一個謀生之道,所以,他要出去在各地奔波,以求得一個官職,求得一個祿位。所以,他說“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即我真是不忍心登高向遠方望,因為我的家、我所愛的人都那么渺邈、遙遠;我真是想回家,可是我現在回不去。“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我這么多年為什么一直留在外面,為什么一直為功名利祿而奔波呢?“想佳人,妝樓颙望”,我想家里面我所愛的那個人,她一定在懷念我,她在妝樓上遠望,像歐陽修《踏莎行·候館梅殘》中所說“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那遠行的人一直沒有回來。“誤幾回,天際識歸舟”,像溫庭筠《望江南·梳洗罷》中所說“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柳永說他家里的愛人“爭知我,倚欄桿處,正恁凝眸”,你想念我,以為我不回去,我何嘗不想回去呢!你怎么知道我在靠著欄桿邊上的時候,我也凝眸向我的故鄉遙望,我也在懷念你呢!但是,我作為男子,我為了謀生的緣故,我不得不離開你們。
 
  我們再看柳永的一首詞《鳳歸云》,還是寫秋天:
 
  向深秋,雨余爽氣肅西郊。陌上夜闌,襟袖起涼飆。天末殘星,流電未滅,閃閃隔林梢。又是曉雞聲斷,陽烏光動,漸分山路迢迢。 驅驅行役,苒苒光陰,蠅頭利祿,蝸角功名,畢竟成何事,漫相高。拋擲云泉,狎玩塵土,壯節等閑消。幸有五湖煙浪,一船風月,㑹須歸去老漁樵。
 
  這是柳永悲哀的一首詞。再看他晚年寫的另一首《蝶戀花》: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佇倚危樓風細細。”我一個人站在這里,靠在一個高樓的旁邊,有風吹過來。“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我極目望去,那無邊的春色就是我無邊的哀愁;我的春愁與天俱遠,地上的青草、天上的青天就是我的春愁,所以是“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青草碧色,煙光就是春天里的煙靄迷茫。中國文人喜歡用“煙”字,“煙柳”“煙花”,有一層霧氣朦朧的樣子。我記得,在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UBC)教書時,校園面對著遠山遠海。有一天下課,我與我女兒從操場走過,看到遠山遠海,我說遠處有一層煙。我女兒說,媽媽你錯了,燒火才會有煙,那是霧。她表述得很科學。可是,我們中國人向來不說“霧”,而說“煙柳”,說“煙花”。所以,柳永說“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擬把疏狂圖一醉。”“疏”是放開,不受外界的約束,不受禮法的、虛偽的外表這些限制;“擬把疏狂圖一醉”是說,我也想放開來喝一場酒。可是,“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當我對著酒杯,當我也要唱歌的時候,我現在不再是少年時代了。少年時代的柳永有狂朋怪侶,“當歌對酒競留連”。你少年的時候聽歌飲酒,浪漫尋歡,可是當你老了,“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寛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可是,他就是為那一個人,那一個也許是他所愛的人;他不是對蟲蟲說嗎,等我有了功名、有了成就,我要成家,我要做一個宅院,我要跟你正式結婚。“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為你,所以我過著這樣的生活。
 
  這還不是柳永最悲哀的一首詞,更悲哀的一首詞是他晚年所寫的一首《少年游》:
 
  長安古道馬遲遲。高柳亂蟬嘶。夕陽鳥外,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
  歸云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
 
  “長安古道馬遲遲。高柳亂蟬嘶。”柳永寫的景物,不是陳言濫調,都是他自己真切聽到、看到、感受到的東西。這使人想起辛棄疾(1140—1207,號稼軒)的詞,晚年被罷官閑居,他說“不向長安路上行”,長安道上有多少人為了功名利祿而奔波。“長安古道馬遲遲。”柳永也曾經在長安道上奔波,現在衰老了。“高柳亂蟬嘶。”如果柳樹枝葉很茂密,就不顯得它高;等枝葉稀疏了,你就覺得柳樹很高。“夕陽鳥外,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鳥外”,有的版本作“島外”,絕對是錯誤的,因為長安路上沒有島。“夕陽鳥外”是用了杜牧的一首詩《登樂游原》:“長空淡淡孤鳥沒,萬古銷沉向此中。”你看到淡淡的長空中,一只鳥漸漸地消失在天邊。“夕陽鳥外”,是說鳥消失在天邊了,夕陽的消失更在飛鳥之外。一天的遲暮,日落的時候,黃昏是凄涼、消逝的感覺,太陽一去不回了,鳥消失在天邊,夕陽也沉沒了。“秋風原上”,一陣秋風,在沙土地上吹過來,就是李商隱(約813—約858)說的:“路繞函關東復東,身騎征馬逐驚蓬。天池遼闊誰相待,日日虛乘九萬風。”沒有誰在等待,長風在沙土的地上吹過來,所以“目斷四天垂”。我向四方望去,天地相接,我的家在哪里?我的歸宿在哪里?我的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在哪里?“歸云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歸云”,陶淵明寫過一首詩《詠貧士》說“萬族各有托,孤云獨無依”,天地的萬物都有一個依托,魚游在水里,樹長在地上,空中那一片云,上不在天,下不在地,也不在水中,也不在陸上,那真是無依無靠的一朵云,所以陶淵明說天上的孤云是“曖曖空中滅,何時見余暉”,即有一刻天上曖曖的白云在空中消失了,你什么時候能再看到這朵云的天光云影呢?朱自清(1898—1948)在《匆匆》一文中說過:“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可是,天上的云消失了,還有再來的日子嗎?沒有了。所以,陶淵明說“曖曖空中滅,何時見余暉”。柳永說“歸云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人生就像歸云一去無蹤跡一樣,你有過多少期待,有過多少盼望,你以前曾經有過的,現在都到哪里去了?什么是你當初的理想?什么是你當初的愿望?“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狎興,指不是很正當的、在狂朋怪侶中的那種興致,當時我可以呼朋喚友,我可以痛飲聽歌,我有狂朋怪侶,可是現在當一個人老去,“狎興生疏”,再也沒有精力去呼朋喚友,再也沒有精力去狂飲聽歌,“酒徒蕭索”,當時跟你飲酒聽歌的那些狂朋怪侶都消失不見了。也許五年,你跟幾個朋友在一起聚會得很好,也許十年,你們幾個朋友也聚會得很好,可是人終究都會衰老的。“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所以,柳永寫景真是寫得真切,他的感情悲慨也寫得非常幽微細致。
 
  柳永這個人雖然平生不得志,官職做得也不高,可是他一旦做官,就是一個非常好的清正愛民的官吏。例如,他的一首《煮海歌》,就繼承了杜甫、白居易(772—846)為民疾呼的傳統,其中的“周而復始無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驅妻逐子課工程,雖作人形俱菜色”,深刻反映了鹽民的艱辛生活和社會現實。以前人們并不知道《煮海歌》,認為柳永只是一個聽歌飲酒、生活在花柳叢中的人。而所有編選柳永集子的,也沒有一個人收錄他的《煮海歌》,因為《煮海歌》不在文集里面,不在詩集里面,不在詞集里面,而是在一部地方志里面,即《大德昌國州圖志》(“大德”是元代的一個年號,昌國州即宋代的昌國縣,位于今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區)。中國的地方志中有很多原始素材,像我當年評論吳文英(約1200—1260)的詞《齊天樂·與馮深居登禹陵》的時候,很多典故都是從地方志里查出來的。而且,地方志歷年都有編修,有時候我要查是哪一年的方志才有記載。吳文英在詞中寫禹陵,寫到禹廟,“翠萍濕空梁,夜深飛去”,說禹廟的梁上有水藻,深更半夜,梁飛去變成一條龍,下到水里與龍戰斗,所以它上來以后,屋梁上還有水藻。這種傳說,只有當年的地方志偶有記載。所以,柳永的這首《煮海歌》以前也沒有人知道。什么時候被人知道的呢?是我的一個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的研究生,名字叫梁麗芳。她在20世紀的六七十年代跟我寫論文,寫的是柳永的詞,很用功。由于所在的大學收藏的中國地方志非常多,在她寫柳永詞的論文時,我就叫她去查一查中國地方志中關于柳永的記載,她查到了《煮海歌》。在中國歷代的地方志中,除了記載地理、記載物產之外,還有一部分記載名宦,就是在那個地方做官最有德政、最使人民懷念的官員。因此,元代《大德昌國州志》中不但記載了柳永的這一首詩,而且還在名宦部分記載了柳永的名字。也許是在昌國縣/州做官的名人不多,因此方志中沒有記載很多的名宦,柳永是當地不多的名宦中的一個。
 
  在我搜集到的材料中,柳永還做過余杭縣令。《余杭縣志》中有“名宦傳”,柳永名列其中。可見,他不僅做鹽場的監官做得好,在余杭縣做官做得也很好。《余杭縣志》記載:“柳永,字耆卿,仁宗景祐間余杭令”,“長于詞賦”,就是寫文章寫得很好;“為人風雅不羈”,他這個人是風流浪漫、不拘小節的。但是,你不要只看他聽歌看舞,你要看他的政績,他做官怎樣呢?“而撫民清靜,安于無事”,他讓老百姓很快樂、安然地生活,不騷擾民眾,不亂征亂收,于是“百姓愛之”,余杭縣當地百姓是很愛戴柳永這個縣令的。
 
  當我們看了柳永那些浪漫的被人批評的歌詞,也看了他晚年“秋士易感”的悲慨的歌詞,又看了柳永做官時的詩和政績之后,我們對柳永的各方面就有了一個更深的認識和了解了,也應該給柳永一個更公正的評價了。客觀地說,柳永寫給蟲蟲的那些歌詞,雖然從士大夫的眼光看覺得俗濫,可是對蟲蟲這個根本沒有受過教育的女子來說,是寫得非常樸實的。他給蟲蟲寫了很多首詞,他說我要給你做個宅院,跟你正式結婚,比《花間集》當中歐陽炯那些不把歌妓酒女當人、沒有嚴肅感情的人,是強得多了;那些人對女子只是逢場作戲,只是滿足自己的欲望,沒有什么真實的感情,只是把她們當做一個娛樂的、滿足情欲的工具。而柳永雖然寫得被人認為是俗濫,可是從他的歌詞來看,他對于蟲蟲這個女子還是有真感情的。所以,今人對于柳永詞的毀譽要有一個公正的看法,不僅要看他所謂的“俗”詞,也要看他充滿興發感動力量的“雅”詞,而且還要看他為官的政績,看他暮年的生活。“歸云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如果你少年的時候聽歌看舞,到了老年,回顧你的一生,你成就了什么,完成了什么?你有沒有像杜甫所說的“幸結白花了,寧辭青蔓除”。只有該跑的路我已經跑過了,該守的道我已經守住了,那么,我該離開的時候就離開,該走的時候就走了,我才沒有遺憾。  
 
  編輯札記:
 
  葉嘉瑩教授是我心目中的學術大家,但我知道她的大名并不早。記得是在1997年,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十二冊的《迦陵文集》,我雖然只是選讀了感興趣的文章,但已被她的學問和文采所折服。后來我擔任《河北學刊》社長兼主編后,就不斷尋找關系向她約稿,感謝鐘錦牽線,使我相繼于2003年第4期、2004年第3期編發了她的大作《論清代詞史觀念的形成》《中西文論中的“賦、比、興”》。
 
  這次推出的文章,是她在《南國學術》發表的第二篇。此文的學術貢獻在于,立足于柳永所處的時代,通過柳永的政績、詩詞這兩條線來評價柳永,讓讀者看到了一個立體的、活生生的柳永。
 
  宋代詞人柳永之所以受到矚目,不僅僅是他的詞寫得感人,還在于他活著的時候就是一個有爭議的人物,死后更是褒貶不一。面對爭議不斷的老話題,再出新意殊為不易。而“學術大家”與普通學者的區別就是,能否“推陳出新”?葉教授站在女性視角,通過自己九十多年的生活閱歷和感悟,竟然對柳永詞又做了全新解讀,讓人不得不嘆服學術大家之功力。

  由于此文的原文是作者的助手對演講的整理稿,不僅通篇口語化,而且整理時也有不少文字錯訛;當然,由于作者年事已高,記憶力差了,還出現了一些史實敘述的口誤,因此,在進入編輯程序后,工作量相當大。除了對文字精雕細琢、訂正錯訛外,“自選動作”有五:一是將原標題《對柳永詞毀譽的評議》改為《柳永詞毀譽再評議》;二是圍繞大標題補寫了“摘要”,補充了關鍵詞、作者簡介;三是在保持作者敘事風格的前提下,將通篇的口語化向學術化靠攏;四是補寫了一段開頭的話(“導語”),五是按照論文規范,補充了相關注釋。
 
來源:《南國學術》 
作者:葉嘉瑩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1/2020/0918/c404064-3186646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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